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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弘历背着手立在窗前,双手紧握成拳。

宜修每日送来的后宫用度册子清清楚楚,皇后在长春宫衣食无忧,何来受苦一说?

这话分明是富察府与长春宫串通,故意教给永琏,用来抹黑太后、裹挟君心。

富察家是不敢明着结党上奏了,便换了这般阴柔手段,拿嫡子做棋子,既想保全家族,又想逼他释放皇后,当真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

“去查。”

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素练自富察府回宫后,见过谁,和谁说过什么,撷芳殿近日往来之人,一一查清,半个时辰内,朕要结果。”

暗处没有回应,弘历却知道,血滴子已经动了。

弘历望着窗外沉沉宫阙,眸中忌惮翻涌。

他可以容忍富察琅嬅性子高傲,可以顾及马齐颜面对富察家稍加优待,甚至可以在心中留一丝结发情分,日后寻机解禁。

可他绝不能容忍,外戚把手伸进皇子居所,拿他的嫡子做棋子,干预他的旨意,挑战他的皇权。

富察马齐若是知晓此事,想必也会气急败坏。

只可惜,富察府有那般愚蠢短视的内眷,后宫有这般急功近利的皇后,这富察氏,即便马齐再怎么压制,也终究要自己走向覆灭。

而这一切,远在慈宁宫的宜修,早已料到。

御书房的寒意尚未散尽,慈宁宫内却依旧暖意融融。

宜修指尖轻捻佛珠,听着惢心禀报,脸上自始至终没什么波澜。

仿佛早将弘历的震怒、永琏的哭供、富察夫人的蠢笨,都算得一清二楚。

惢心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二阿哥年幼是藏不住事的,几句话便把皇后和素练全都供了出来,这下富察家是再难脱身了。”

宜修缓缓睁眼,眸色沉静如深潭,“不是富察家难脱身,是他们自己往刀口上撞。”

“富察马齐一生谨慎,千算万算,没算到家里有这么个拎不清的弟媳,后宫有这么个沉不住气的侄女。”

富察马齐能看破她的陷阱并不奇怪,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富察家会轻易中招。

从始至终她算计的都是那个蠢而不自知的富察夫人。

她轻轻一叹,却无半分同情,“皇上最忌讳的,从来不是皇后任性,也不是外戚稍有声势,而是有人把手伸进皇子教养,拿嫡子当枪使,动摇国本。”

“这一步,富察夫人是真真正正,把整个家族的后路都堵死了。”

惢心微微躬身:“那太后......咱们要不要再递些什么证据上去?”

“不必,”宜修淡淡摆手,“证据够了,皇上此刻要的不是旁人挑拨,是自己亲眼确认富察氏的野心。”

“咱们越是安静,越是得体,皇上便越是念着哀家的稳妥,越是厌弃富察家的不安分。”

她顿了顿,又道:

“你去叮嘱下去,后宫上下,一律不许议论长春宫、不许议论二阿哥,谁多嘴,按宫规处置。”

“哀家这里,只管安心礼佛,其余的,交给皇上便是。”

“是。”

不多时,血滴子的密报已然呈到弘历面前。

素练如何出宫、如何入富察府、富察夫人如何私下授意、如何绕过马齐教唆皇子,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连对话都分毫不差。

弘历看着密报,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竟是冷笑出声。

“好,好得很!富察马齐在府中压着族人不许妄动,倒是他这位弟媳,巾帼不让须眉,敢背着全族,拿朕的嫡子做局。”

“富察李荣保管不好家眷,富察琅嬅教不好子嗣,这样的人家,这样的皇后,也配母仪天下?”

可他心中终究还剩一丝情面——一丝给富察马齐这个三朝元老的情面,一丝给永琏年幼无辜的情面,一丝给当年潜邸岁月、结发情深的情面。

可这情面,在外戚教唆皇子这六个字面前,薄得像纸,一戳就破。

而此时的富察府,早已乱作一团。

富察马齐得知永琏在御前求情、被弘历当场戳破、血滴子查遍富察府内外的消息时,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

“糊涂......愚蠢至极!”

他指着李荣保,气得手指发抖,“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管住内眷,管住家人,你就是这么管的?!”

李荣保满面愧色,跪地不起,“二哥,是弟弟无能,治家不严,连累家族,连累娘娘,还连累了二阿哥......”

富察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在一旁哭哭啼啼,反复念叨“我只是想救琅嬅”,却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

富察马齐看着她,只觉得心力交瘁。

“你救她?你是在拿整个富察氏给她陪葬!”

“皇上本就忌惮咱们富察家势大,你倒好,直接送给他一个外戚干政、操控皇子的把柄!”

“如今皇上不动咱们,是顾着我这张老脸,顾着二阿哥。”

“可这份恩眷,耗一日少一日,等我一死,失去富察家这个依仗,还有谁能护得住皇后和二阿哥?”

他长叹一声,闭目摇头。

“完了......我富察氏几代荣光,竟要毁在一个无知妇人手上。”

富察夫人终于停止了哭泣,“二哥......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富察马齐狠狠打断。

“你什么都别说了!从今日起,你禁足佛堂,抄《女诫》百遍,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佛堂半步!”

他又转向李荣保,“你即刻写份请罪折,自请罚俸三年,就说治家不严,内眷妄议朝政,惊扰圣驾,任凭皇上处置。”

李荣保声音发颤,“二哥放心,弟弟这就去写,字字句句都要显露出悔过之心。”

他起身时,袍角扫过地面的灰尘,竟像是扫去了富察家最后一点体面。

富察马齐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闭上眼。

请罪折是必须的,也只有这样,才能把罪名降到最低。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折子递上去,不过是让皇上看到富察家的懂事,却抹不去那道外戚干政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