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我叫……”
“汉斯·亚齐博尔德。”
这个名字出口后,汉斯像耗尽了全部力气。
他站在酒馆中央,周围明明都是熟悉的桌椅、酒杯、灯火,可他的眼神却空得厉害。
像一个人终于从别人的影子里走出来。
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杰克低头看着那本冒险笔记。
纸页上,被眼泪晕开的字迹还没有干。
“汉斯……”
他小声念了一遍。
这一次,汉斯没有再躲。
只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像多年未曾被人叫起的旧名,终于敲开了一扇落满灰尘的门。
【芭芭拉:他没有反驳了……】
【安柏: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为什么我听得这么难受啊。】
【琴:因为那不是简单的名字。那是他重新承认自己还活着。】
【凯亚:承认自己活着,有时候比承认自己撒谎更难。】
【迪卢克:尤其当他一直认为,活下来的人不该是自己。】
【纳西妲:他不是刚刚才走出马烬之海。】
【纳西妲:他只是今天才从那一天里,往前走了一步。】
画面中。
酒馆里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我们以前听的那些……”
“都是假的?”
这句话并不重。
可汉斯还是被刺得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狼狈的惶恐。
他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被责骂。
被嘲笑。
被人指着鼻子说他是骗子。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怕。
怕得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不是。”
杰克忽然说道。
众人看向他。
这个一直把斯坦利当成偶像的少年,眼眶还红着,却把那本笔记紧紧抱在怀里。
“不是全假的。”
“马烬之海是真的。”
“危险是真的。”
“真正的斯坦利救了你,也是真的。”
“你讲过的那些勇敢……也是他的。”
汉斯怔怔看着他。
杰克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不稳。
“只是我们以前听错了。”
“我们以为讲故事的人,就是故事里的英雄。”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原来讲故事的人,也一直被困在那个故事里。”
【派蒙:杰克这次真的长大了。】
【安柏:嗯……他没有因为偶像碎掉就生气,而是先看见了汉斯的痛苦。】
【烟绯:少年崇拜的对象变了,从无所不能的传奇,变成了有伤、有错、也有坚持的人。这才是认知真正开始成熟的时候。】
【行秋:故事没有失去光。只是光照到了以前没被看见的人身上。】
【云堇:若只唱英雄赴死,未免太薄。若连生还者的余生也唱进去,才知道那一别有多长。】
画面中。
汉斯喉结滚动。
他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一句:“我不配。”
“我不配让你这么说。”
“斯坦利把我推出去的时候,他还在笑。”
“他让我回蒙德,让我把故事讲给所有人听。”
“可我做了什么?”
“我没有把他的死讯带回来。”
“我连他的名字都没能好好还给他。”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那里仍旧压着马烬之海的热灰。
“我把自己藏在他的名字后面。”
“我喝酒,吹牛,重复那些夸张的故事。”
“我让所有人以为他还活着。”
“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不死。”
“可其实……”
汉斯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
“其实我只是害怕。”
“害怕如果我说出真相,大家就会知道,活着回来的只是我。”
“一个没用的汉斯。”
酒馆外的夜风吹得门铃轻响。
温迪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像骑士团那样宣判,也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安慰。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替汉斯倒了一点酒。
很少。
浅浅一层,像给亡者留的位置。
“汉斯。”
温迪轻声说。
“你知道蒙德人为什么喜欢在酒馆里讲故事吗?”
汉斯怔了一下。
温迪笑了笑:“因为酒会喝完。”
“人会老去。”
“风也不会永远停在同一扇窗前。”
“所以故事要被讲出来。”
“不是为了把死人说成活人。”
“也不是为了把活人罚成死人。”
“而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
“曾经有一个人,怎样笑过,怎样害怕过,怎样在最后一刻,把活下去的路让给了朋友。”
汉斯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温迪把那杯酒放在桌上。
“你没有让斯坦利被遗忘。”
“但你也不能一直把自己赔进去。”
【芭芭拉:温迪没有骂他……】
【琴:因为这不是审判能解决的事。汉斯真正需要面对的,不是惩罚,而是真相。】
【迪卢克:有些人做错事,是为了逃避责任。有些人做错事,是因为他把责任背成了枷锁。两者不能混在一起看。】
【凯亚:风神大人还真是温柔得过分啊。】
【丽莎:呵呵,蒙德的神明从来不喜欢把人按在地上忏悔。他更擅长给人一阵风,让人自己站起来。】
【钟离:自由并非遗忘旧债,而是在承认往昔之后,仍有选择未来的权利。】
画面中。
汉斯看着那杯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马烬之海边缘,真正的斯坦利也曾把最后一点水塞进他怀里。
那时那个人说:“你得回去。”
不是“替我活”。
不是“成为我”。
只是让他回去。
让他活着。
让他把故事讲完。
可他回来以后,却把这句话听成了一道判决。
判自己永远不得从那天离开。
汉斯的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捂住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他说。
“如果不用斯坦利的语气,如果不装作什么都不怕,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他。”
温迪眨了眨眼,语气又轻快起来。
“那就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
“比如,真正的斯坦利会不会赖账?”
汉斯愣住。
杰克也愣住。
温迪认真地想了想:“我猜不会。伟大的冒险家应该不会欠吟游诗人酒钱吧?”
酒馆里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细针,把沉到快要窒息的空气戳开了一个小口。
汉斯怔怔地看着温迪。
然后,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很难看。
带着眼泪。
却是属于汉斯自己的笑。
“他会赖。”
汉斯哑声说。
“他总说,等下次冒险回来,请我喝最好的蒲公英酒。”
“可每次都是我付钱。”
温迪一拍手:“哎呀,那看来是个很适合被吟游诗人写进歌里的缺点。”
汉斯低下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可他的声音终于没有再完全碎掉。
“他不是传说里那样完美。”
“他会骂人,会抢我的干粮,会在迷路的时候嘴硬说是在寻找新路线。”
“他害怕过。”
“真的害怕过。”
“在马烬之海最深处,我们都听不见风的时候,他手也在抖。”
汉斯抬起头,看向杰克,也看向酒馆里所有曾听过他故事的人。
“可他还是走在最前面。”
“他明明怕得要命。”
“却还是把我背了出来。”
“所以他不是因为无所畏惧才伟大。”
“他是明明害怕,还是回头救了我。”
【安柏:这才是真正的冒险家啊……】
【班尼特:嗯!不是不会怕,是害怕也不丢下同伴!】
【菲谢尔:凡人之躯亦可行英雄之举,幽夜净土认可这份光辉。】
【奥兹:小姐的意思是,斯坦利先生确实值得被铭记。】
【柯莱:比起完美的传说,我更想记住这样的他。】
【提纳里:真实的细节会让一个名字重新变成人。汉斯终于不是在供奉传说,而是在回忆朋友。】
【纳西妲:被记住的人,不该只剩下高大的影子。】
【纳西妲:他也应该有笑声,有缺点,有害怕时发抖的手。】
画面中。
温迪轻轻拨动琴弦。
没有华丽的曲调。
只是几个很轻的音,像风从蒙德城的屋檐下路过。
汉斯的声音在琴声中慢慢平稳下来。
他讲真正的斯坦利怎么第一次带他出城。
讲他们怎么因为一只普通的丘丘人吓得滚下山坡。
讲斯坦利如何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认路,最后却带着队伍绕回原地。
酒馆里的人听着听着,神情都变了。
不再是听传奇时的兴奋。
而是像真的看见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会笑、会怕、会嘴硬、会保护同伴的人。
杰克在笔记本空白处郑重写下两个名字。
斯坦利。
汉斯·亚齐博尔德。
写完后,他又补了一行。
“真正的冒险,不是成为谁。”
“是记得谁,也不忘记自己。”
汉斯看着那行字,喉咙又哽住。
温迪的琴声停了一瞬。
他望向酒馆外的夜色。
那阵风似乎比刚才更远,也更轻。
像终于从蒙德城出发,试探着吹向一个它曾经抵达不了的地方。
温迪低声说道:
“接下来。”
“该把那杯酒,送给真正等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