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铜镜摔在地上的声音,并不算响。
可在那间安静到近乎窒息的木屋里,却像一道雷。
男人几乎是立刻扑过去。
“别看!”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控。
不是愤怒。
是恐惧。
可越是这样,卡利贝尔的目光就越难从那面镜子上移开。
那层裹着镜面的旧布,已经松开了一角。
一点冷光从布缝里漏出来,照在昏暗的地面上。
像是黑暗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男人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把镜子重新裹住。
可他的手太抖了。
布越缠越乱。
铜镜在他指间滑了一下,又露出更大一片镜面。
而就在那一瞬间。
卡利贝尔看见了。
镜子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粗糙。
扭曲。
已经看不出原本的五官。
那不是他记忆里自己的样子。
甚至不像一个“人”。
卡利贝尔呆呆地坐在床边,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先是茫然。
然后是迟疑。
最后,那点刚刚才被唤醒的清明,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划开。
“那是……”
他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谁?”
男人僵住。
他跪在地上,手里还抓着那块旧布。
明明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把镜子彻底盖住。
可已经晚了。
卡利贝尔看见了。
看见父亲一直藏着不敢让他看的东西。
也看见自己到底被诅咒夺走了什么。
【安柏:别这样……】
【芭芭拉:他真的看见了……】
【柯莱:他刚刚才清醒,就要面对这种事。】
【温迪:有些镜子照出来的不是脸,是一个人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画面中。
卡利贝尔慢慢低下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镜子里的影子。
然后,他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粗糙的皮肤。
怪异的轮廓。
不是梦。
不是错觉。
也不是父亲口中轻描淡写的“病”。
他的指尖开始发抖。
“不……”
“不是……”
“父亲。”
“那不是我。”
男人猛地抬头。
他跪着爬到床边,一把握住卡利贝尔的手。
“不是你!”
“卡利贝尔,别看那个!”
“镜子是坏的。”
“它照错了!”
这句谎太笨了。
笨到连派蒙都听得眼泪一下滚了下来。
因为谁都知道,镜子没有坏。
坏掉的,是这个世界给卡利贝尔留下的命运。
卡利贝尔怔怔地看着男人。
“父亲。”
“我是不是……”
他喉咙像被堵住,每一个字都挤得很艰难。
“已经不是人了?”
男人的脸,瞬间白了。
这一次,他连“不是”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抓着孩子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快断的线。
卡利贝尔看着他的反应,终于明白了。
父亲没有回答。
就是回答。
【烟绯:这一刻最残忍。】
【提纳里:父亲的沉默,让卡利贝尔完成了自我判定。】
【凯亚:不是别人骂他怪物,是他自己在镜子里看见了那个答案。】
【纳西妲:一个孩子最不该被迫做的事,就是在恐惧里否认自己的存在。】
画面中。
卡利贝尔开始往后退。
他像是忽然害怕父亲的触碰,又像是害怕自己会弄脏父亲的手。
“别碰我……”
这三个字一出来,男人整个人都像被钉在原地。
“卡利贝尔?”
“别碰我。”
卡利贝尔的声音更抖。
“我会不会伤到你?”
“我是不是会变得和外面的怪物一样?”
“我之前是不是也发出那种声音?”
“父亲,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个接一个问题砸下来。
每一个都轻。
每一个都让男人无处可躲。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安慰,想重新把那个已经碎掉的谎言拼起来。
可他什么都说不完整。
“我只是……”
“我只是想保护你。”
卡利贝尔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从那张被诅咒改变的脸上滚落时,连泪水都显得那么无力。
“可是我已经看见了。”
“父亲。”
“我看见了。”
这一句轻得像在告诉他,所有遮掩都结束了。
男人再也撑不住,伸手把卡利贝尔抱进怀里。
这一次,他不顾孩子轻微的挣扎,也不顾那具异化身体带来的粗糙和冰冷。
他只是死死抱着他,一遍遍重复:
“你是卡利贝尔。”
“你是我的儿子。”
“你不是怪物。”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孩子。”
“听见没有?”
“你是我的孩子。”
卡利贝尔靠在他怀里,身体一下一下地发颤。
刚开始,他还在挣扎。
可挣扎到最后,他像是终于没了力气,只能把脸埋进男人肩上,发出压抑到破碎的哭声。
不是怪物的低吼。
是一个孩子终于害怕到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哭声。
【芭芭拉:呜……】
【安柏:他哭出来了……他真的还是孩子啊。】
【钟离:外形可被诅咒扭曲,悲惧却仍是人心。】
【凯亚:这比什么证明都硬。怪物不会这样问自己是不是会伤到父亲。】
【烟绯:所以不能用外表给他定罪。他仍有恐惧、依恋、羞耻和爱。】
画面中。
荧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对父子。
她听见卡利贝尔断断续续的哭声,也听见男人一声又一声的安慰。
可越听,心里越沉。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全都是真的。
男人是真的爱他。
卡利贝尔也确实还是那个孩子。
可真话,不一定能改变诅咒。
爱,也不一定能把人从命运里抢回来。
派蒙抹着眼泪,小声道:
“旅行者。”
“他真的还能变回去吗?”
荧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在这一刻连沉默都显得残忍。
画面外。
戴因斯雷布看着镜中那张异化的脸,眼神沉得像压着整片废墟。
良久,他才开口:
“最初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愿相信。”
“他们遮住水面,砸碎镜子,躲进黑暗里。”
“以为只要看不见,就还能假装自己仍是从前的样子。”
派蒙小声问:“那后来呢?”
戴因沉默片刻。
“后来,他们总会看见。”
“从别人的恐惧里。”
“从亲人的沉默里。”
“从自己伸出去的手里。”
“看见那道诅咒,究竟把他们变成了什么。”
【柯莱:太残忍了……】
【温迪:原来镜子只是最晚开口的那个。】
【钟离:人终究无法永远背对自身。】
画面中。
木屋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卡利贝尔像是哭累了,靠在父亲怀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
“我以后……还能出去吗?”
男人立刻点头。
“能。”
“当然能。”
“等你好起来,父亲带你出去。”
卡利贝尔沉默了一会儿。
“那别人看见我,会不会害怕?”
男人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他用更紧的力道抱住卡利贝尔。
“不会。”
“谁敢害怕,父亲就挡在你前面。”
卡利贝尔抬头看着他。
“那父亲害怕吗?”
这句话一落,男人的眼睛瞬间红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一字一句,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说道:
“不怕。”
“父亲永远不会怕你。”
卡利贝尔看了他很久。
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最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就不怕父亲。”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一个已经被全世界吓坏的孩子,最后只剩这么一点点勇气。
只要父亲不怕我。
那我也不怕父亲。
【安柏:这孩子……】
【妮露:他不是不怕自己了,他只是还相信父亲。】
【纳西妲:在所有认知都崩塌时,最后能支撑他的,只剩这一份关系。】
【凯亚:可这份关系,也快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了。】
画面最后。
男人把铜镜捡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只是用布裹住。
而是走到屋外,狠狠把它砸在石头上。
“砰!”
铜镜裂开。
碎片散了一地。
男人弯腰捡起其中一片,又怕它割伤卡利贝尔,最终还是把所有碎片都埋进泥土里。
像只要把镜子埋掉,那张脸就不会再出现。
可当他重新回到屋里时,卡利贝尔已经又一次沉沉睡去。
那点清醒,正在慢慢退潮。
男人站在床边,看着孩子重新变得混沌的眼睛,心里那股刚被镜子撕开的恐惧,终于彻底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药不够。
神像不够。
清醒不够。
安慰不够。
就连砸碎镜子,也不够。
他救不了卡利贝尔。
至少用这些办法,救不了。
男人慢慢转头,看向桌上那本旧手札。
手札最后一页,被风吹开。
上面只有一句被人用极重笔迹写下的话。
【若尘世诸法皆无用,便去聆听更深处的声音。】
男人看着那行字,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又一点一点,变得危险起来。
【提纳里:这不是好兆头。】
【烟绯:当正常路径全部失败,人就会开始寻找不该碰的路径。】
【温迪:父亲不是突然走向黑暗的。】
【凯亚:是每一次失败,都把他往那边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