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黑暗缓缓铺开。
没有阳光。
没有风声。
只有一间低矮而破旧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荒野深处。
木门紧闭,窗缝被布条从里面死死塞住,像屋里藏着什么绝不能被外界看见的东西。
屋外杂草很深,泥地上有反复踩踏过的痕迹。
那些脚印很乱。
有人的。
也有某种拖拽过重物后留下的深痕。
派蒙刚看到这一幕,就下意识往荧身边靠了靠。
“这里……好压抑啊。”
“怎么感觉,屋子里的人根本不是在住着,而是在躲着什么?”
荧没有说话。
她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隐约传来一阵很低、很乱的呼吸声。
不像普通病人的喘息。
更像是某种被痛苦折磨到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的东西,正蜷缩在黑暗里,艰难地活着。
就在这时。
屋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踉跄着从林间走来,怀里紧紧抱着几捆草药。
他的衣服很旧,袖口和膝盖都沾满了泥,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深重的青黑。
他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可他走到门前时,还是先停了下来。
没有立刻推门。
而是抬手,轻轻敲了敲。
一下。
两下。
像怕惊到里面的人。
“卡利贝尔。”
男人压着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
“是我。”
“父亲回来了。”
门后那阵呼吸声,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
像是谁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男人的手僵在门上。
片刻后,他才又放轻声音。
“别怕。”
“我今天找到新的药了。”
“这一次一定会有用的。”
“你会好起来的。”
他说得很笃定。
可那笃定太用力了。
用力到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他不是在说服门后的人。
他是在说服自己。
【安柏:这个父亲的声音……听得我心里发酸。】
【芭芭拉:他好像已经很累很累了,可还是不敢停下来。】
【柯莱:门里面的是他的孩子吗?为什么不敢出来……】
【凯亚:重点恐怕不是不敢出来,是不能被别人看见。】
【烟绯:从他的行为看,他在隐藏某种无法公开的状态。可他叫的是“孩子”的名字。】
画面中。
男人终于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更暗。
空气里混着草药、潮气和某种腐败的苦味。
角落里堆着用破布和干草临时铺成的床铺,旁边摆着几只空碗,还有一面被翻过来扣在桌上的铜镜。
那面铜镜,被人用布包得严严实实。
像屋里没有人愿意再看见它。
派蒙看见这一幕,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为什么……要把镜子扣起来?”
没人回答。
男人放下草药,小心地走向屋子最里面。
那里有一道旧帘子。
帘子后面,蜷缩着一道很小的影子。
那影子听见男人靠近,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而破碎的低鸣。
不是语言。
至少听起来,已经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男人却像被这一声刺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
他的眼里闪过痛苦。
但下一刻,他还是强撑着露出一点笑。
“是我,卡利贝尔。”
“你看,父亲没有骗你。”
“我回来了。”
帘子轻轻晃动。
里面那道影子没有出来。
男人也没有强行掀开帘子,只是跪坐在地上,把药草一点点摊开,动作笨拙却认真。
他一边捣药,一边低声说话。
“我问过附近的人,他们说这种草对诅咒造成的失控或许有一点效果。”
“也许不够。”
“但没关系。”
“今天不够,明天我再去找。”
“明天不够,后天再去。”
“总会有办法的。”
捣药的木杵一下下落进碗里。
声音很闷。
像一个人把所有恐惧都硬生生砸碎,再混进那一点近乎可怜的希望里。
【妮露:他一直在说明天、后天,可我听着好难受。】
【提纳里:这种状态下,他未必是真的相信药有效。更多是需要一个可以继续行动的理由。】
【钟离:人在绝境之中,常以重复之举维系心神。若停下来,便会被事实压垮。】
【温迪:所以他不能停。停一下,就会听见门后那个孩子在疼。】
画面中。
派蒙忍不住小声问道:
“旅行者,帘子后面到底……”
她话还没说完。
帘子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剧烈的喘息。
那道小小的身影像是被什么撕扯着,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含混的低吼。
男人手里的药碗一下摔在地上。
药汁溅开。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
“卡利贝尔!”
“卡利贝尔,看着我!”
“别怕,父亲在这里!”
他终于掀开了帘子。
而当天幕上的画面照出帘后那道身影时,所有弹幕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
那已经不是普通孩子的模样。
矮小的身体,扭曲的四肢,粗糙而异化的皮肤,还有那张被诅咒彻底改变、再也看不出原本五官的脸。
他穿着破旧的布衣,手腕上还系着一段早已磨旧的细绳。
那大概曾经是一个孩子戴过的东西。
可如今,它挂在这具异化的身体上,显得比任何伤口都刺眼。
派蒙猛地捂住嘴。
“丘……丘丘人?”
男人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狠狠刺中,几乎是立刻回过头。
“不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他不是怪物!”
“他是我的儿子。”
“他叫卡利贝尔。”
“他只是病了。”
“只是病了而已……”
最后一句,他说得越来越轻。
轻到连自己都快抓不住。
【安柏:……】
【芭芭拉:他还在叫他儿子……】
【柯莱:别人看到的是丘丘人,可他看到的还是自己的孩子。】
【烟绯:这句话不能只当成父亲的执念。哪怕外形被诅咒改变,他作为人的尊严,也不该被一个“怪物”称呼直接抹掉。】
【凯亚:丘丘人……坎瑞亚……】
【戴因:……】
画面中。
卡利贝尔痛苦地蜷缩着。
他听不懂周围的话,或者说,听懂了也已经没法回应。
他只是用那双被诅咒改变得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向男人。
那目光没有清晰的理智。
却仍旧带着一点本能的依赖。
男人跪在他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太用力碰他。
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把那具异化的小小身体抱进怀里。
“没事的。”
“卡利贝尔,没事的。”
“父亲一定会救你。”
卡利贝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像疼。
也像怕。
男人听见这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孩子粗糙冰冷的额角。
“别怕。”
“你只是暂时忘了怎么说话。”
“暂时忘了怎么喊我。”
“没关系。”
“我会一直等。”
“等你再叫我一声父亲。”
这句话落下时。
屋子里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轻轻晃了一下。
昏黄的火光照在那面被扣住的铜镜上。
镜面朝下。
像是这个父亲宁愿让整个屋子都陷在黑暗里,也不愿让自己的孩子看见,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样。
【妮露:不要让他照镜子……我懂了……】
【芭芭拉:因为一旦看见,他就会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温迪:有时候遮住镜子,不是为了骗人。是因为真的舍不得让他疼第二次。】
【钟离:身受诅咒已是一痛,认知自身异化,则为第二痛。】
【凯亚:可镜子总不能一直扣着。】
画面中。
荧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间屋子要封窗,为什么门要锁死,为什么那个男人明明狼狈到极点,却还是不肯向外界求助。
因为一旦这扇门打开。
他面对的,就不只是儿子的痛苦。
还有所有人看向“丘丘人”的眼神。
怪物。
魔物。
该被驱逐、该被杀死、该被恐惧的存在。
可对他来说,那不是怪物。
那是卡利贝尔。
是他曾经抱在怀里、会说话、会害怕、会喊父亲的孩子。
画面最后。
男人抱着卡利贝尔坐在黑暗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怀里的孩子渐渐安静下来。
可那只异化的小手,却在无意识间抓住了男人的衣角。
抓得很紧。
男人低头看见这一幕,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还认得我的。”
“对不对?”
“卡利贝尔。”
“你还认得父亲的。”
无人回答。
只有那只小手,仍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像一个已经失去语言、失去面容、甚至快要失去自我的孩子,在诅咒最深处,仍然本能地抓住了最后一个不肯放开他的人。
【安柏:他抓住衣角了……他还记得的,对不对?】
【柯莱:一定还记得……哪怕只剩一点点,也一定还记得。】
【纳西妲:当语言被夺走以后,本能还会留下最珍贵的东西。】
【烟绯:这不是怪物在抓人。】
【烟绯:这是一个孩子,在抓住父亲。】
【戴因:坎瑞亚的诅咒,从来不是只夺走生命。】
【派蒙:那它还夺走什么?】
【戴因:它夺走一个人被称作“人”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