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踩过湿泥,拨开雾气,一点一点,把古树下这片本该安静的地方围了起来。
最先走出来的,是那位拄着木杖的老祭司。
再往后,是昨天擦拭石台的妇人,搬运祭器的男人,低头整理羽饰的青年……一张张阿瑠再熟悉不过的脸,就这样从白雾里慢慢浮出来。
没有怒意。
没有狰狞。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口发冷。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看向阿瑠的目光,都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阿瑠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羽毛。
他看着那些人,嘴唇动了动,先喊的却还是平日里最熟悉的称呼。
“祭司爷爷……”
“阿婆……”
“叔叔……”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觉得只要自己把人叫出来,他们就会告诉他,这一切真的是弄错了。
可没有。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不是这样”。
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你别怕”。
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堵越来越近的墙,把阿瑠的退路一点点封死。
【安柏:别这样……求你们谁说一句不是吧……】
【柯莱:最难受的就是这里,一个替他否认的人都没有。】
【烟绯:沉默本身就是承认。】
【凯亚:而且是集体承认。】
画面中。
阿瑠望着他们,眼底那点最后撑着的光,终于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所以……”
“你们都知道,是吗?”
没人回答。
风从众人之间吹过去,吹得那几缕沾着潮气的白发轻轻晃了晃。
阿瑠的目光慢慢落在那位妇人身上。
他认得她。
她曾在他练歌时笑着夸过他嗓子好听,也曾在下雨时替他披过一件旧衣。
阿瑠看着她,声音轻得发颤。
“阿婆,你也知道吗?”
那妇人下意识别开了眼。
片刻后,才低低道:
“阿瑠……别怪我们。”
“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只这一句,便像是一把钝刀,硬生生砍进了骨头里。
阿瑠听完,反而安静了。
他没哭,也没闹。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根被风吹得打转的羽毛,过了很久,才小声问道:
“如果岛不能再这样下去。”
“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没人答得出来。
或者说,他们心里其实都知道答案。
因为阿瑠最听话。
因为阿瑠最干净。
因为阿瑠会认真把所有人说的话都当真。
所以选他最容易。
所以牺牲他,成本最低。
只是这样的话,谁也不敢真的说出口。
【迪希雅:说啊!怎么不说了!】
【芭芭拉:因为他们自己都知道,这种理由根本站不住……】
【钟离:以“必要”为名推卸选择,是最常见也最懦弱的恶。】
【温迪:他们不是没有答案。他们只是不敢把答案说给一个孩子听。】
画面中。
老祭司终于缓缓开口。
“阿瑠,这是为了鹤观。”
“雷鸟的怒火不能再持续下去。”
“雾不散,灾不止。总要有人站出来。”
阿瑠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可他看着老祭司时,脸上更多的不是恨,而是不理解。
“可你们从来没问过我。”
“你们只告诉我,要把歌练好,要让我等雷雨来。”
“你们说它会喜欢我的歌。”
“你们说,只要祭典结束,一切都会变好。”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一下。
“原来你们说的‘结束’,是让我结束啊。”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整片天幕都像是静了一瞬。
因为比起痛哭,比起质问,这样轻轻的一句,反而更让人受不了。
【妮露:这一句太狠了……】
【安柏:他不是在闹,他是真的听懂了……】
【凯亚:有时候人一旦不哭不闹,才最扎心。】
画面中。
派蒙再也忍不住,直接冲上前挡在阿瑠身前。
“你们不准过来!”
“凭什么为了你们的岛,就要拿阿瑠去换?他又不欠你们什么!”
“你们自己怕雷鸟,自己不敢面对,就把一个孩子推上去,你们还算什么大人!”
这一声喊出来,四周那些原本只是低着头的人群,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有人脸上露出难堪。
有人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还有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孩子”这两个字,终于刺醒了一瞬。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很快,老祭司便沉下声音。
“外来者,不要插手岛上的事。”
“这是鹤观自己的选择。”
荧冷冷看着他。
“选择?”
“你们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抱着唱歌赴约的心走上祭台,这也叫选择?”
老祭司握着木杖的手,终于收紧了一点。
可他仍旧没有松口。
“若不如此,整座岛都会被雷鸟的怒火吞没。”
“与其让所有人都死,总得有人——”
“总得有人去死,是吗?”
荧打断了他。
“所以你们就挑了最不会反抗的那个。”
这一句话,像是把所有遮羞的布都一下撕开了。
老祭司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却再也没法接下去。
【烟绯:这句拆得很准。】
【提纳里:所有冠冕堂皇的“必要牺牲”,一旦拆到最后,往往都只剩这一层。】
【那维莱特:将“牺牲”强加于未被允许之人,不是奉献,是剥夺。】
画面中。
阿瑠站在荧和派蒙身后,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然后,他忽然轻轻拉了一下荧的衣袖。
荧回过头。
阿瑠的眼睛红得厉害,可声音却轻得出奇。
“旅行者。”
“如果我现在跟你们走,是不是也走不出去?”
荧微微一滞。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可这份迟疑,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这座岛,这片雾,这一日轮回,本就不是简单地“离开祭场”就能打破的。
阿瑠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那笑里再也没有先前的期待了。
“我明白了。”
“所以不管我跑到哪儿,最后还是会回到今天,对吗?”
派蒙一下子红了眼。
“阿瑠……”
阿瑠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些羽毛,指尖一点点收拢。
“难怪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难怪我一直在跟别人约明天。”
“原来不是明天真的会来。”
“是我一直都没能走到明天去。”
这句话说完,连风都像是跟着轻了一下。
阿瑠慢慢蹲下身,把散在脚边的羽毛一根一根捡起来。
动作很认真。
像是就算到了这一步,他也还是不愿意把这些本来准备送人的东西弄丢。
捡到最后一根时,他轻声问了一句:
“那它呢?”
“它知道我要等它等到什么时候吗?”
荧低声道:
“它不知道。”
“它以为你在等它来听歌。”
阿瑠听见这句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那双眼睛里蓄了太久太久的水,终于再也撑不住,安安静静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那它到时候看见我……”
“是不是也会很难过?”
这一刀落下,连弹幕都停了一瞬。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他问的居然还不是自己会不会疼,自己会不会怕。
而是那位约好了要来听歌的朋友,会不会难过。
【芭芭拉:呜……】
【安柏:他怎么还在想这个啊……】
【温迪:因为真正温柔的孩子,到最后也舍不得让别人难过。】
【钟离:此心至纯,故而最伤。】
画面中。
远处的雷声,忽然更近了一点。
轰隆。
雾海之上,像有巨大的羽翼缓缓掠过。
祭场那边也再次传来了更急的鼓声。
有人低低催促:“时辰到了。”
老祭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终于变得更硬。
“带阿瑠过去。”
话音一落,后面几个青年便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他们刚靠近,阿瑠却自己先站了起来。
那几个青年都愣住了。
阿瑠抬手,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然后把那些羽毛小心抱进怀里。
“别碰我。”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是第一次带了点很轻的倔强。
那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个终于知道真相的孩子,在最后这点路上,想把自己仅剩的一点体面捡回来。
“我自己会走。”
“反正……”
“你们也只是在等我走上去而已。”
说完,他抬起头,看向祭场的方向。
雾气在那边翻涌,鼓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是在催他走向那个早就替他准备好的结局。
可就在他迈出脚步前,阿瑠又回过头,看向荧和派蒙。
眼睛还是红的。
声音却轻了下来。
“如果等会儿它真的来了。”
“你们能不能替我告诉它……”
“我不是故意不把歌唱完的。”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派蒙终于彻底哭了出来。
而阿瑠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羽毛,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雾更深的地方走去。
【安柏:不行了……我真的绷不住了……】
【柯莱:他说的不是“救我”,是“替我告诉它我不是故意的”……】
【凯亚: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到最后,他还在认真对待那场约定。】
【妮露: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这么好的孩子,要遇上这种事……】
【温迪:因为有些故事最疼的地方,从来不是谁不够好。恰恰是他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