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净善宫内,风很轻。
纳西妲站在窗边,望着须弥城一点点安静下来。
大巴扎的灯重新亮稳了,街巷里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像那场几乎压垮整座城的噩梦,终于被谁轻轻掀过去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也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可她还是没有立刻转身。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舍不得离开这一阵刚吹进来的风。
【派蒙:她还是在难过……】
【安柏:明明已经不记得是谁了。】
【芭芭拉:可就是因为不记得了,才更让人受不了。】
画面中。
派蒙小心翼翼地凑到她旁边,声音都放轻了。
“纳西妲,你真的没事吗?”
纳西妲回过头,想像平时那样笑一笑。
可唇角才抬了一点,就又落了回去。
“我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下意识合拢了一下手指,像曾经握住过什么很温柔、也很重要的东西。
“就是觉得……”
“好像有一句话,我本来应该记得很清楚。”
“可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里没有剧烈的痛,只剩一种轻轻发空的茫然。
像书页被谁悄悄抽走了一张,字还留着影,伸手摸过去,却怎么都碰不到原本的内容。
【柯莱:这种感觉最疼。】
【优菈:因为她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优菈:可她连悲伤都没有准确的方向。】
画面中。
窗外,一阵风吹过。
净善宫外的平台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簇新草。
嫩嫩的,很安静地贴着石缝。
纳西妲看见它们,忽然怔了一下。
随后,竟像本能一样走了过去,轻轻蹲下身。
派蒙愣了。
“你在看什么呀?”
纳西妲伸手碰了碰那片新草,动作温柔得像怕惊到谁。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雨后的新芽……应该多看一会儿。”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
像是这不是她临时想到的答案。
而是某种早就留在身体里的习惯,先一步替她做出了选择。
【温迪:来了。】
【芭芭拉:她真的停下来看花了……】
【烟绯:记录没了。】
【烟绯:可被留下来的影响,已经开始自己说话了。】
画面中。
须弥城里,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莎芭重新把花篮摆回摊位前,手都已经伸出去要招呼客人了,却忽然停了一下,低头把最边上那枝有些歪的帕蒂沙兰扶正。
扶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愣。
“奇怪……”
“我今天怎么忽然想摆得这么认真。”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还是把每一朵花都重新看了一遍。
像总觉得,应该有人会喜欢它们好好开的样子。
阿齐兹坐在店里,重新翻那本已经回到自己手里的账册。
翻到某一页时,他忽然停下,在页角多点了一个小墨点。
点完之后,他自己先皱了皱眉。
“老了,手滑了不成?”
可他盯着那墨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却没有擦掉。
拉希德抱着琴,站在大巴扎边上。
他原本只想试一试那一拍是不是已经彻底回来了,可弦音落下之后,他却忽然把曲子从头又弹了一遍。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弹到一半,他下意识觉得,应该有人会愿意听完整。
【安柏:他们都在做同样的事……】
【柯莱:因为有些东西不会跟着名字一起消失。】
【提纳里:是。】
【提纳里:世界树能删掉认知记录,但删不掉一个人已经对世界造成的全部影响。】
画面中。
净善宫里。
纳西妲还蹲在那片新芽前,没有立刻起身。
她指尖轻轻碰着草叶,心口那种发空的感觉,竟慢慢变成了一点很轻的酸。
不是先前那种说不清来由的空了。
更像是她虽然依旧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却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点那个人留下来的温度。
“派蒙。”
她忽然轻声开口。
“你说,一个人如果真的被所有人都忘记了,那她做过的事,还会留在这个世界上吗?”
派蒙张了张嘴,少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她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我觉得……会吧。”
“就像有人种过的花,就算后来大家不记得是谁种的了,花也还是会开呀。”
纳西妲听完,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比刚才终于像样了一点。
“是啊。”
“花还是会开。”
她低头看着那片新芽,眼底又泛起一点很轻的水光。
“所以我刚刚失去的,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芭芭拉:呜……】
【优菈:她已经猜到了。】
【温迪:有些人虽然没了名字,可她吹过的风,还是会让后来的人知道,她原来很温柔呀。】
画面中。
另一边。
那具从神座上坠下来的身影,已经靠在净善宫更深处的阴影里醒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看着窗边那个蹲在新芽旁边的小小背影。
胸口那点属于他自己的光,稳稳地亮着。
不强。
也不刺眼。
却让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身体里那片空,非要拿别的什么去填满才行。
他本来应该转身走的。
须弥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神座塌了,主核碎了,博士也退了。
他没理由留在这里。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看着纳西妲蹲在那里,像在替一个自己已经想不起来的人,守着一小簇新草发呆。
过了很久,他低声嗤了一句。
“麻烦。”
声音还是有些冷。
可那点冷意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刺人的尖了。
更像一种不太会说软话的人,明明看明白了什么,却还是本能地拿老样子挡一挡。
【凯亚:嘴上还是这样。】
【迪希雅:可他没走。】
【烟绯:这就够了。】
画面中。
纳西妲像是听见了什么,回过头看了一眼。
“你醒了。”
他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她。
纳西妲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走到他面前。
“身体还疼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常。
平常得像她没有见过他坐在神座上,也没有见过他亲手把主轴从胸口扯出来。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他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因为很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问过他这种事了。
不是问“还能不能用”。
不是问“主核稳定了吗”。
不是问“实验结果如何”。
只是问,你还疼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回了一句。
“死不了。”
纳西妲看着他胸口那点光,轻声道:
“嗯,我知道。”
“它已经在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点微光,指尖轻轻动了动,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藏起来。
过了两息,他才开口。
“你知道?”
纳西妲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以后会去哪里。”
“但我知道,现在这里亮着的,是你自己的东西。”
“这就够了。”
这句话落下,他眼底那点本来还残留着的警惕,竟轻轻松了一线。
不是信任。
至少还不是。
但像某个一直以为自己胸口那点东西一旦露出来,就会被人重新拿去分类、记录、拆解的人,第一次听见一句“这就够了”。
【柯莱:这句也好重要。】
【提纳里:对他来说,别人不追问、不定义、不急着归类,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画面中。
窗外又起了一阵风。
纳西妲回头看了看须弥城渐渐亮起来的街灯,忽然轻声说道:
“我总觉得,今天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虽然我已经想不起来她是谁了。”
“但她一定很温柔。”
“因为现在的风、树、还有那些重新醒来的人,都像在替她说话。”
说完这句,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补上后半句。
“所以我会把须弥照顾好的。”
“哪怕以后,再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这不是承诺给谁听的。
可整座须弥城都像在这一刻,轻轻应了一下。
风吹过花摊。
吹过账本。
吹过琴弦。
也吹过世界树最深处,那片已经再找不到“大慈树王”四个字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了,才显得那句写进世界里的新记录,安静得让人鼻酸。
“后来,新的草神学会了在雨后停下脚步,多看一眼刚开的花。”
镜头缓缓上移。
越过净善宫,越过须弥城,越过重新明亮起来的世界树。
而在树影最深处,原本已经消失干净的地方,忽然有一片很小很小的叶光,轻轻晃了一下。
像风吹的。
又像是谁,最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