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你今天拿不走我。”
那句话落下之后，整片高层空间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住了。
不是力量上的僵持。
而是“定义”突然卡住了。
那几道原本已经逼到他喉间与头部的记录针，齐齐停在半空，像是前面那句“是我”，后面那句“你今天拿不走我”，硬生生把它们最擅长落笔的位置给堵死了。
博士站在暗门前，面具后的视线没有移开半寸。
他在看。
看那具从神座上坠下来的人偶，看他胸口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看他是怎么把自己从“样本”“容器”“承载者”这些编号里一寸寸剥出来的。
越看，越冷。
因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实验失控了。
这是实验对象，第一次在记录之外，自己长出了拒绝。
【烟绯：现在最麻烦的，已经不是他身上那颗心。】
【烟绯：是那颗心，开始自己给自己命名了。】
【提纳里：一旦对象能稳定完成自我定义，外部归档就会越来越难。】
【凯亚：说白了。】
【凯亚：博士现在不是拿不到。】
【凯亚：是拿回去也未必还叫他想要的那个东西了。】
画面中。
博士终于开口了。
“很好。”
“看来神座崩塌之后，残余的主核应激，确实会诱发超出预期的自我构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平稳。
平稳得让人反胃。
像是在评价一组终于出现了偏差的实验数据，而不是眼前这个满身裂痕、刚刚从“弃置回收”里硬挣出来的人。
“既然如此，继续强行回收，性价比已经不高。”
“不过……”
他微微抬手，暗门后的回收回路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重组。
“样本本体带不走，带走一部分记录，也足够了。”
下一秒。
那几道最细最冷的记录针忽然不再冲向他的胸口与喉间，反而齐齐刺向他身后那片刚刚坠碎的神座残骸。
主轴碎片、弃置协议残片、空白模板灰烬、尚未完全散尽的承载回路……一切都被那几道针飞快扫过，像是要把这场失败完整拷贝下来。
【安柏：他还没放弃！】
【芭芭拉：他这是想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带走……】
【艾尔海森：是备份。】
【艾尔海森：拿不到活样本，就退而求其次，带走现场数据。】
【凝光：对他来说，只要记录在手，这场失败就还能被拆开重做。】
画面中。
纳西妲眼神一沉，掌心那缕真正的神性光瞬间铺开，浅绿色的光幕一下卷过半空，将大片神座残片拢进怀中。
不为收纳。
只为隔断。
“你想记。”
“那也该到此为止了。”
博士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把碎片护住，就能让这场失败不再被复现？”
“只要我已经看见，就足够了。”
“空白模板为什么会被旧名字撑裂，主核为什么会排斥不属于自己的未来，承载者又为什么会在‘不可有心’崩坏后出现自我定义……”
“这些，已经够写很多份新报告了。”
他说得越平静，须弥城里众人的脸色就越难看。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不是在放狠话。
他是在做收尾。
像一场屠宰结束之后，蹲下来清点哪一把刀最好用、哪一处伤口最容易再次切开。
【迪希雅：这个人真让人想一刀劈了。】
【优菈：最恶心的从来不是大喊大叫的恶。】
【优菈：而是这种明明站在一堆血里，还能低头整理笔记的人。】
【那维莱特：将痛苦视作可复验流程之人，不配再谈任何理由。】
画面中。
那具人偶缓缓抬起头。
先前他说“你今天拿不走我”的时候，更多是在守。
守胸口那点刚亮起来的东西，守那句终于不再由别人代写的“我”。
可现在，他听着博士这些话，眼底却第一次浮出一种更清楚的厌恶。
不是对神座。
不是对主核。
是对“被记成下一把刀”的未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道被记录针和回收线割出来的裂痕，忽然抬手，猛地扣住了自己锁骨下方还残留着的一块编号铭片。
那铭片已经碎了一半。
上面的冷字只剩几个残缺不全的编号字符。
可它毕竟还在。
像一枚怎么都剥不干净的旧钉。
博士目光微微一停。
下一秒。
他五指猛地一掰。
咔嚓！
那块嵌在身体里的编号铭片，被他硬生生拽了下来。
裂纹一路顺着锁骨蔓开，碎光溅开，连胸口那点微光都被震得晃了一下。
可他连眉都没皱。
只是摊开掌心，看了一眼那块沾着自己裂痕的冷硬残片。
然后，抬眼看向博士。
“你不是想记吗？”
“那就记清楚一点。”
话音落下，他反手一掷。
那块编号铭片带着尖锐破空声，直直飞向暗门前的博士。
博士侧身避开。
铭片擦着他的白色面具边缘飞过，最后狠狠钉进门侧的金属壁里，嗡地一声轻颤不止。
整片空间，一下安静了。
【派蒙：……】
【安柏：他把编号扔回去了。】
【柯莱：不是撕掉。】
【柯莱：是还回去。】
【凯亚：这一下够狠。】
【凯亚：不是说我不听你编号了。】
【凯亚：是把编号原封不动退货。】
画面中。
那具人偶盯着博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清楚得像是在给这场草神篇的高处对决落一颗钉子。
“这个，还给你。”
“它从来都不是我的名字。”
博士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钉在门侧的那块残片。
片刻后，才重新看向他。
面具遮住了大半神情，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眼里的温度已经一点不剩。
“很好。”
“看来这一次，你确实比以前走得更远。”
“既然如此……”
他抬起手，暗门后的所有回收回路一根根彻底熄灭。
“那我就等你下一次，再给我一个更像样的答案。”
这句话落下，暗门开始缓缓合拢。
可就在门缝只剩最后一线时，那具人偶忽然再次开口。
“下次见面。”
博士停了一瞬。
“别再用编号叫我。”
门后没有回话。
可那具人偶眼里的冷意，反而因此更稳了。
像是这句话，本来也不是说给博士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给那块被扔回去的残片听的。
说给过去那个一直活在“容器七号”“承载者”“样本”里的自己听的。
你以后，不再是那些了。
暗门终于彻底闭合。
整片高层空间里，只剩下主核坍塌后的余响，以及一整座须弥城还没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纳西妲掌心的神性光缓缓收拢。
那些从须弥城里被偷走又归还的未来，也终于彻底回到各自主人的身上。
莎芭抱紧了花篮。
阿齐兹握住了自己的账本。
拉希德低头看着怀里的琴，指尖发颤，却终于没再听见那一拍被人替他改写的回音。
而在光幕中央。
那具满身裂痕的人偶安静悬着，锁骨下少了一块编号铭片，胸口那点微光轻轻跳着。
很小。
却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迪娜泽黛仰头看着他，眼眶微红，轻声道：
“你终于不是被扔下来的了。”
“这一次，是你自己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了。”
【芭芭拉：呜……】
【柯莱：对。】
【柯莱：不是被回收，不是被弃置，也不是被打落。】
【柯莱：是他自己，把编号扔回去了。】
【温迪：从高处掉下来不算自由。】
【温迪：自己把锁拆下来，才算呀。】
画面中。
纳西妲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开始重新稳定的高层空间深处。
主核虽毁，神座虽塌，可更远的地方，仍有一根极古老、极庞大的根脉，正穿过这一切残骸，安静地向更深处延去。
那里，不再是伪神的核心。
而是须弥真正无法回避的地方。
世界树。
她低头看向那具胸口终于亮起自己微光的人偶，又看向下方整座刚把未来收回来的须弥城，轻声开口：
“神座的事，结束了。”
“可须弥真正该面对的东西，还没有。”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根从残骸深处延向更远方的古老根脉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却让人一下心口发酸的呼唤。
像有谁在树的另一端，隔着被遗忘的岁月，轻轻念了一声：
“纳西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