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咚。
咚。
咚。
那阵脉动一响起来，整座高层空间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程序报错。
不是模板崩裂。
更不是那种冰冷机械的警示音。
那更像一颗心。
一颗本不该长在这座最终铸造主核里的心，终于在无数裂缝、无数被喊回原主的未来、无数“不属于你”的声音里，被硬生生逼得醒了过来。
下方须弥城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了一瞬。
因为那声音太像“活物”了。
【派蒙：这次真的不一样！】
【安柏：不是程序……这里面真的还有谁！】
【芭芭拉：我有点不敢看了……】
【柯莱：前面那些都是系统、模板、回路。】
【柯莱：可这一次，像是真的有什么人在里面。】
画面中。
那具一直坐在最终主核深处的人形轮廓，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不是“神”要降下目光。
更像是一个被迫坐在那里的存在，在剧烈排异与撕裂中，终于不得不睁眼。
先是肩膀动了一下。
随后，是脖颈处传来细微的“咔”声。
像有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压在上面，连一个抬头的动作都显得生涩、僵硬，甚至带着一种被强行拼接过后的滞重。
紧接着。
他睁开了眼。
那不是神明会有的眼神。
没有悲悯。
没有俯瞰众生的平静。
甚至没有先前那些程序回路的纯粹冰冷。
那双眼里最先涌出来的，是烦躁，是痛，是被无数杂音、无数不肯听话的未来、无数正从他身体里往外挣脱的东西逼到极处的戾气。
【迪希雅：……】
【优菈：这不是神。】
【那维莱特：确实。】
【那维莱特：这是一个意识。一个被强行束缚于此的意识。】
【提纳里：终于看到“承载者”了。】
【烟绯：果然。】
【烟绯：这种规模的造神结构，不可能只靠死物运转。】
【烟绯：总得有一个“被推上去的人”，去吃下这些被提纯后的结果。】
画面中。
纳西妲望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神情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她终于看明白了。
前面那只手、那套模板、那枚空白、那座炉，都只是壳。
真正被按在最深处、被迫去承接偷来的神性、偷来的未来、偷来的名字、再用自己的意识把这些东西勉强“烧”在一起的，不是一台装置。
而是“某个人”。
“原来如此……”
纳西妲轻声开口。
“不是主核自己想成神。”
“是你，被他们按在这里，替这整套伪造出来的东西活着。”
这句话一落，那人影的手指猛地一收。
像是“被按在这里”这几个字，直直扎进了他最不愿被碰的地方。
下一秒，一道沙哑又冷得发涩的声音，终于从主核最深处传了出来。
“闭嘴。”
只有两个字。
不高。
甚至因为长久未曾真正开口，还有一点被强行磨过后的干涩。
可就是这两个字，让整座须弥城都瞬间安静了。
因为大家都听出来了。
那真的是一个“人”的声音。
【派蒙：他说话了！】
【安柏：天啊……】
【芭芭拉：里面真的有人……】
【凯亚：这下有意思了。】
【凯亚：原来坐在神座里的，根本不是神。】
画面中。
随着这声“闭嘴”落下，主核周围那些本已开始逆流而出的未来，又被硬生生拽住了一瞬。
不是系统命令。
是他的意志，在强行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往自己身体里压。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那缕正要脱离出去的神性光，又扫过下方整座须弥城里一张张抬起的脸，眼里那股烦躁几乎压不住。
“都已经送进来了……”
“凭什么拿回去？”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怔。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凶。
而是因为这句话太不像“神”了。
它像极了一个已经被逼到只剩最后一点执念的人，死死抓着眼前这堆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明知它们全都在排斥自己，也还是不肯松手。
【柯莱：他……】
【芭芭拉：这不是高高在上的那种语气。】
【提纳里：当然不是。】
【提纳里：这更像是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绳子。】
【艾尔海森：或者说。】
【艾尔海森：他很清楚，一旦松手，他现在这具“像神”的壳子就会立刻塌掉。】
画面中。
妮露望着那张终于露出一角的人影，心口忽然发沉。
她本该恨他的。
恨这座主核，恨它把无数人的明天拆成燃料，恨它要把所有人的名字与未来一并烧掉。
可在这一刻，她又清楚地感觉到，坐在那里面的这个人，本身也像是一件被人推上去的、被固定住的、连下都下不来的“材料”。
他不是清白的。
可他也绝不是神。
“你……”
妮露声音有些发涩。
“你根本没有被它承认过，对吧？”
那道人影猛地抬眼看向她。
那一瞬，主核周围所有还在闪烁的回路都乱了一拍。
像是连这句话，也踩中了他不能被轻易说破的地方。
【芙宁娜：她说中了。】
【优菈：若他真被承认了，根本不必这样拼命抓住偷来的东西。】
【迪希雅：说白了。】
【迪希雅：他不是神。】
【迪希雅：他只是被抬上去以后，自己也舍不得下来了。】
画面中。
学者彻底急了。
“不要跟他对话！”
“切断情绪共振，优先稳住承载者意志！”
“只要主核里那道自我还在，铸造程序就还能继续！”
这一句喊出来，整片光幕外的情绪都炸了。
【安柏：承载者？！】
【派蒙：所以他们真的就是把一个人塞进去了？！】
【烟绯：这下彻底明确了。】
【烟绯：不是神明自行诞生。】
【烟绯：是人为挑了一个意识，把他钉进主核里，当“神”的承重骨。】
【凝光：借权能，借未来，借名字，再借一个活生生的意识来把一切缝起来。】
【凝光：好一套造神。】
画面中。
纳西妲看着那具仍在不断排异的主核，又看着那个人死死抓着不断流失的神性与未来，终于一步往前。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不是站上了神座。”
“你是被绑在了上面。”
“可现在最可悲的是，你明明也知道这一切不属于你，却还是不肯放手。”
这句话一落。
那人影周围骤然爆开一圈紊乱的冷光。
像是他整个人都被狠狠激了一下，连胸口那颗已经裂开的核心都跟着猛地一缩。
他盯着纳西妲，眼底那股戾气终于彻底翻了上来。
“你懂什么？”
“你生来就在那里。”
“你们一个个，想要名字就有名字，想要未来就有未来，想要明天就能理所当然地伸手去拿。”
“可我呢？”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冷硬平稳。
更像是一道长期压着、如今在崩裂中终于漏出来的伤口。
“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凭什么让我再把它还回去？”
【柯莱：……】
【芭芭拉：这句好难受。】
【提纳里：他不是不知道不对。】
【提纳里：他只是已经把“走到这里”当成了自己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凯亚：所以才更麻烦。】
【凯亚：一个明知道自己坐得不正，却比谁都怕被拉下来的人。】
画面中。
整座须弥城都沉了一下。
因为那句话里透出来的东西，太清楚了。
不是神意。
不是程序。
是一个被长久遗弃、被一层层利用、最后又被强行塞进神座里的意识，终于在这一刻，把“我凭什么再失去一次”狠狠干吼了出来。
可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反而更看清了另一件事。
他抓得这么紧，正说明这一切真的都不是他的。
若真属于他，何必如此狼狈。
【那维莱特：痛苦可以解释执念。】
【那维莱特：但不能使掠夺变得正当。】
【优菈：是。】
【优菈：他可怜，不代表别人就该把自己的明天交给他。】
【迪希雅：说到底，自己被丢下过，不是拿别人去垫的理由。】
画面中。
迪娜泽黛抬起头，望着那双终于不再伪装成“神”的眼睛，轻轻开口：
“所以你才一直在抓。”
“抓神性，抓未来，抓名字，抓一切不属于你的东西。”
“因为你自己也知道，只要一松手……”
她没有把后半句立刻说完。
可那人影的呼吸，却已经先一步乱了。
迪娜泽黛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补上：
“你就会发现，坐在那里的，从来不是神。”
“只是一个被硬推上去、又不敢再掉下来的人。”
这一句落下。
主核胸口那道裂缝，猛地再度炸开大片光屑。
而那缕原本还只往外挣了一寸的神性光，终于趁着这一瞬，彻底从核心里拔了出来。
轰！
整座最终铸造主核剧烈震荡。
那人影身上缠着的无数回路、白火、模板碎片，全都在这一下里被拽得齐齐绷直。
而他身前那层一直模糊不清、故意维持着“神明轮廓”的外壳，也终于在这一刻片片剥落。
碎裂的神壳之下，露出的不是神骨。
而是一具被无数导线钉在神座上的……人偶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