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那具模糊的神明之躯,缓缓抬起了头。
动作很慢。
可就在它抬头的那一刻,整座须弥城上空的光都像被什么猛地压低了一层,连那些正朝它身上讨回“明天”的声音,也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滞涩。
它依旧没有真正长出清晰的面容。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已经实实在在落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像是有某种过于庞大、过于冰冷的东西,终于低下头,看见了脚下这些还在拼命想把自己的人生抢回去的凡人。
【派蒙:它抬头了!】
【安柏:这感觉……好压人。】
【芭芭拉:它明明还没完全成形,可为什么……】
【柯莱:因为它不是在“看”人。】
【柯莱:它更像是在看……哪些东西还能继续从人身上拿。】
【迪希雅:啧。】
【迪希雅:这东西光是抬个头,就让人很想给它砸回去。】
画面中。
下一秒。
那具神明之躯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它口中传出来的。
而是从整座梦、整片天、整条主脉里同时响起,层层叠叠,像无数道被磨平了情绪与棱角的声音强行重合在一起。
“归还……”
“收回……”
“错误、遗憾、迟疑、痛苦……”
“皆可剥离。”
“未完成之事,无须执着。”
“将不确定的明日,交予更高之秩序……”
“你们将不再失去。”
它每说一句,城中那些还连在它身上的细光就跟着轻轻一颤。
像是它不是在说话。
而是在宣读一套早已设好的判词。
【凯亚:……】
【凯亚:它倒是会说。】
【烟绯:这套话术很危险。】
【烟绯:它把“被夺走”重新包装成了“被拯救”。】
【提纳里:而且专挑最容易动摇人的地方下手。】
【优菈:错误、遗憾、痛苦、不再失去……】
【优菈:它在说的,正是很多人最想逃开的东西。】
【那维莱特:若代价是交出决定自己明日的权利。】
【那维莱特:那所谓“不再失去”,不过是被剥夺之后的安静。】
画面中。
它的话音落下之后,整座须弥城中,竟真的有许多光开始晃动。
因为它说得太精准了。
卖花的姑娘怕花再少一枝。
记账的老人怕账又算错一页。
抱琴的乐师怕自己下次还是会弹错那一拍。
吵架的人怕道歉之后得不到原谅。
生病的人怕即便走到明天,也未必真能好起来。
这些怕,本来就是每个人心里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而那具神明之躯,偏偏就在这一刻,把这些地方全点了出来。
下一瞬。
一道道幻景,在城中浮现。
卖花姑娘眼前,出现了一个从不缺枝少叶、永远摆得整整齐齐的花摊。
记账老人面前,出现了一本永远不会记错、不会溅墨、不会重算的账册。
抱琴的乐师指间,出现了一段从头到尾都完美无误的旋律。
就连那个抱着木偶的孩子面前,也出现了一条开满花的小路。
路的尽头,他的母亲正笑着朝他招手。
没有晚一点,也没有去不了的明天。
一切都正好。
一切都不再出错。
【派蒙:它还会这样?!】
【安柏:这也太过分了吧,它是在故意拿大家最舍不得的东西骗人!】
【芭芭拉:因为它给出的,刚好都是别人最想要、又最怕失去的样子……】
【柯莱:可是不对。】
【柯莱:这种“正好”,反而让人害怕。】
【温迪:风会吹乱花,会吹歪谱子,也会让人走错路。】
【温迪:一条从不出岔的路,听起来可不像风会经过的地方。】
画面中。
卖花的姑娘怔怔看着那一摊花,眼里一瞬间竟真的浮出了动摇。
“如果……真的不会再少一枝……”
记账老人盯着那本永远整洁的账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若是再也不用重算……”
抱琴的乐师望着手中那段毫无瑕疵的旋律,指尖发紧,半晌没说话。
不是他们软弱。
而是这诱惑,正中人心。
谁不想少受一点苦,少走一点弯路,少一些“来不及”和“做不到”?
【烟绯:这就是它最阴的地方。】
【烟绯:它没有直接说“放弃吧”,而是给你看一个“如果你放弃,一切都会轻松很多”的版本。】
【凝光:比强压更难防。】
【凝光:因为它允许人自己产生“或许这样也不错”的念头。】
【迪希雅:不错个鬼。】
【迪希雅:那不是你的花,不是你的账,也不是你自己改回来的那一拍。】
【赛诺:看似省掉代价。】
【赛诺:实则省掉了你自己。】
画面中。
妮露抬起头,看着那些浮现出来的幻景,忽然一步踏出。
她的声音不大,却极稳。
“那不是明天。”
“那只是一个没有失误、没有疼痛、也没有你自己的壳子。”
她望向那名抱琴的乐师。
“如果那一拍从来都没错过,你当然不会难过。”
“可那也不是你自己练回来、改回来的明天了。”
她又看向那名卖花的姑娘。
“如果每一枝花都永远摆得正好,你也不会再心疼。”
“可那也不是你自己一点点补回来、重新摆好的花摊。”
她最后看向那个孩子,声音一下子轻了很多。
“如果它连你什么时候去看树、该看见什么笑脸都替你安排好了……”
“那你走过去的时候,真的还会开心吗?”
孩子怔住了。
他看着那条花路尽头朝自己招手的母亲,小脸发白,眼圈却一点点红起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那不是“明天终于来了”。
那是有人把一个他最想要的画面,从他心里偷出来,又摆回他面前,骗他说这就叫未来。
【安柏:妮露这段说得太好了……】
【芙宁娜:对!就是壳子!】
【芙宁娜:它只是把你最想要的样子拼出来,可里面根本没有你自己走过去的过程!】
【艾尔海森:本质上,它提供的是结果,不是人生。】
【提纳里:而且是经过筛选和删改之后的结果。】
【优菈:那不是宽恕错误。】
【优菈:是连同改正错误的资格,也一起拿走。】
画面中。
黑暗深处。
迪娜泽黛也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幻景。
那是一条很安静的街。
花神诞祭已经结束,街边的灯却还亮着。风很轻,帕蒂沙兰的香气一路延出去,妮露站在不远处朝她挥手,纳西妲也在,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平稳得不像生病时那样发涩。
没有疼痛。
没有虚弱。
没有“也许赶不上”。
那正是她刚才说出口的愿望。
看一看花神诞祭结束以后,真正的明天。
可现在,它竟就这样被摆在她面前了。
【芭芭拉:……】
【柯莱:这对迪娜泽黛来说,太狠了。】
【安柏:她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啊……】
【那维莱特:真正的试探来了。】
【烟绯:因为它现在给她看的,不只是“明天”。】
【烟绯:而是一个没有病痛、没有代价、伸手就能拿到的明天。】
【凯亚:这招要是换别人,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画面中。
学者死死盯着迪娜泽黛,眼里重新浮出了一丝压不住的希冀。
他知道。
只要迪娜泽黛有一瞬间动摇,只要她伸手去接那个被摆好的明天,那么整座城刚刚替她争出来的那一点“自己的以后”,就会立刻被重新定义。
不是她自己想走过去。
而是她也承认,交出去比较轻松。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迪娜泽黛会至少怔住很久的时候。
她却只是看着那幅幻景,眼眶一点点红了。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碰就散。
却偏偏让整片梦都安静下来。
“我想看的……”
“不是被你端到我面前的明天。”
“是我自己,真的熬过今天以后,能不能走到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安静又漂亮的幻景,像是在跟它道别。
“如果连疼、连怕、连会不会来不及都被你一起拿走了……”
“那站在那条街上的人,也就不是我了。”
话音落下。
她面前那幅幻景,忽然像被什么刺中一般,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派蒙:说得好!】
【安柏:对!就是这样!】
【芭芭拉:呜……她连这个都没有接。】
【柯莱:因为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给到”的以后。】
【迪希雅:这才叫硬。】
【迪希雅:疼成这样了,还不肯让别人替她把路走完。】
【温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的春天,和被人画在窗上的春天,终究不是一回事。】
【优菈:她不是在拒绝幸福。】
【优菈:她是在拒绝一个把她本人抹掉之后才送来的幸福。】
画面中。
随着迪娜泽黛这句话落下,城中那些浮现出来的幻景,也开始一个接一个晃动起来。
卖花的姑娘咬着唇,忽然伸手把那摊永远整齐的花猛地推开。
“我要的是我自己补回来的花!”
记账老人一把合上那本一尘不染的账册,声音发沉。
“错了我自己改,不用你替我写完!”
抱琴的乐师攥紧琴弦,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我要的是我自己练出来的那一拍,不是你给我的没错过!”
那个孩子红着眼,把面前那条花路也挥散了。
“我要和娘亲自己去看!”
“不是你先摆好给我看的!”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幻景,在一声声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的拒绝中碎开。
高空之上,那具神明之躯周围的光骤然不稳,像是它也没料到,这些凡人竟连“更轻松一点的幸福”都不肯接。
【烟绯:好。】
【烟绯:一旦他们拒绝接受“被安排好的结果”,它就失去继续合法占有这些愿望的理由了。】
【提纳里:而且这一步很重要。】
【提纳里:他们不是单纯否定诱惑,而是在重新确认一件事。】
【提纳里:他们要的是“自己去明天”,不是“被送到明天”。】
【凝光:连这种看似体面的安抚都被拆掉,它就只剩赤裸裸的掠夺了。】
【艾尔海森:伪装结束。】
【赛诺:该砸了。】
画面中。
那具神明之躯周围的无数细线开始剧烈震荡。
它第一次低下头,像是终于真正“看清”了脚下这些人。
而后,它缓缓抬起一只尚未完全成形的手。
不是为了赐予。
而是朝着整座须弥城,直接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