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
那阵轰鸣声响起之后,整座须弥城上方的光,忽然变了。
原本只是裂开的虚空主脉,此刻像被什么更庞大的东西从后方缓缓撑开。无数翠绿色的环状结构一层层展开,彼此咬合,像一只巨大得看不见边际的眼睛,正冷冷俯视着整座城。
它转动得很慢。
可每转一下,城里所有人的心口,都会跟着轻轻一沉。
学者抬头看着那东西,眼底终于重新浮出了几分病态的镇定。
“看见了吗?”
“这才是你们真正碰到的东西。”
“你们以为自己只是在打一场梦?不,你们碰到的,是支撑整个计划运转的装置。”
“既然你们不肯自己松手,那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看,继续醒下去,会丢掉什么。”
话音落下。
那一层层环状结构猛地亮起。
下一秒,街上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为他们看见,自己胸口竟缓缓浮出了一缕缕极细的光丝。
有的人是浅金色。
有的人偏青。
也有的人像晨雾一样淡白。
那些光丝细得几乎一碰就断,却全都被头顶那台庞大装置牢牢牵住,正一点点往上抽离。
“那是什么……”
“我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等等,别碰它!”
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因为那已经不是实物了。
那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原本只该存在于每个人心里的东西,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派蒙:那是什么啊?!】
【柯莱:不对……不只是力量。】
【提纳里:更像是某种尚未实现的心理指向。】
【烟绯:直白一点说。】
【烟绯:是“还想去做”的那部分。】
画面中。
纳西妲仰头看着那些被抽离的细光,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认出来了。
那不是记忆。
也不是单纯的情绪。
那是比记忆更靠后的东西。
是一个人对“明天”的想象,是“明天我还要去做什么”的念头,是那些还没走到、却一直在心里亮着的小小未来。
有人想明天把账算清。
有人想明天去道歉。
有人想明天把琴那一拍弹对。
有人想明天继续卖花,继续煎药,继续修门,继续跟河边的风说话。
这些念头,平时太普通了,普通到谁都不会刻意去看它。
可现在,它们全都被装置从人心里拖了出来。
纳西妲低声道:
“他们在抽走大家的‘明天’。”
这句话一落,四下俱静。
连正在挣扎的迪娜泽黛,都猛地抬起了头。
【安柏:抽走……明天?】
【芭芭拉:这是什么意思……】
【艾尔海森:意思是,一旦那部分被抽空,人依旧会活着。】
【艾尔海森:但他可能再也不会主动期待明天。】
【优菈:……这比单纯受伤更残忍。】
【那维莱特:被夺走未来感的人,会像仍在呼吸的空壳。】
画面中。
很快,就有人最先感受到了不对。
那个抱着花篮的姑娘原本还在死死护着篮子,可随着胸口那缕浅金色的光被往上扯,她脸上的慌乱竟一点点淡了。
不是镇定。
而是某种更令人心里发冷的空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篮,眼神忽然茫然起来。
“我……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它?”
“少一枝花,好像也没什么吧……”
旁边的老人身子一晃,扶住墙,喃喃道:
“账……明天再算……还是不算,好像都一样……”
抱琴的乐师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拍……错了也就错了。”
“改不改,似乎……没差别。”
几句话落下,整条街都像被人猛地泼了一盆冰水。
刚刚还死死拽着真实不肯放手的人,眼里的光竟开始一点点熄下去。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喊。
可正是这种安静,才让人头皮发麻。
【派蒙:不要啊!】
【柯莱:这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迪希雅:他们不是想让人睡着。】
【迪希雅:他们是想把人活着也磨成不想反抗的样子。】
【凯亚:高明。】
【凯亚:比起强行堵嘴,让你自己觉得“算了”,确实更省事。】
画面中。
学者望着城中一点点黯下去的人群,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扭曲的笑。
“现在明白了吗?”
“你们所谓的醒来,本就不是没有代价的。”
“一个人若执意要抓住真实,就要消耗做梦的资粮。整座城若都要醒,那就该拿整座城的‘明天’来填。”
“你们不是想反抗吗?”
“那就反抗给我看。”
“看看是你们先把她拉回来,还是全城的人先变成一群再也不会期待明天的废人。”
【烟绯:他在偷换。】
【烟绯:这不是醒来的代价,这是他们强加上去的抽取机制。】
【凝光:把掠夺包装成“必要成本”,确实像上位者惯用的说辞。】
【提纳里:问题是,普通人来不及区分这点。】
【提纳里:他们只会先感觉到,自己真的快抓不住“想往明天走”的念头了。】
黑暗深处。
迪娜泽黛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发抖。
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明天”被抽空,那么就算锁链断了,大家也未必还会继续往外走。
因为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你被关住。
而是你终于有机会出去的时候,却已经不想出去了。
她忽然有些急了,抬头看向纳西妲,声音带着少见的颤意。
“不能再让它抽下去。”
“如果大家连明天都不想要了……”
“那这场醒来,就真的会被他们偷走。”
纳西妲自然知道。
可她也看见,眼下那台装置已经不再只是学者一个人在操控。
它背后连着更深的虚空结构,像一口早就搭好的巨大熔炉,等的就是今天这样一个把全城梦境一起点燃的机会。
就在这时。
街角忽然传来一道很小的声音。
是个孩子。
他抬着头,呆呆看着自己胸口那缕快被扯走的光,小声问:
“如果它把这个拿走了……”
“我是不是就不会再记得,花神诞祭之后,我还想和娘亲一起去看树了?”
没人立刻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是会。
孩子吸了吸鼻子,忽然用力抱紧了怀里的木偶。
“那不行。”
“那个明天是我的。”
这一句太轻了。
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纳西妲听见了,迪娜泽黛听见了,妮露也听见了。
学者同样听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问题可能还没结束。
这些人方才是在保住“今天的真实”。
而现在,他们很可能会开始保住“属于自己的明天”。
下一秒。
纳西妲猛地抬起头,像是终于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条线。
她看向整座须弥城,声音骤然传开。
“大家听我说!”
“别去抓那些被抽走的光!”
“先把你们最不想被拿走的那个明天,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