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梦幕,一块接一块亮了起来。
有的是街角卖果脯的小摊。
有的是桥边系绳的货郎。
还有的是坐在窗边整理账本、原本与花神诞祭热闹相隔甚远的人。
他们没有谁站在舞台中央。
也没有谁像妮露那样,被所有人看着。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人,在同一时刻做了同一件事。
他们停下了。
有人手里还捏着果脯,迟迟没往嘴里送。
有人正要把绳结收紧,却忽然发现这个结自己今天像是已经打过一遍。
还有人翻开账本,看着某一页,眼神一点点变了。
“我是不是……已经记过这笔了?”
“这包货我刚刚才送过一次吧?”
“奇怪,我怎么总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在这张桌前坐了很久了……”
一句接一句,不再只出现在大巴扎。
而是散进了整座须弥城。
【烟绯:成片了。】
【提纳里:嗯。】
【提纳里:不是一个两个点在冒头,是整座城都开始自己长裂缝。】
【凝光:这就不是修一个舞台、压一条街能解决的了。】
【凯亚:因为梦要骗一城人,本来靠的就是“大家都在正常过日子”。】
【凯亚:现在正常这件事本身,开始撑不住了。】
学者也看见了。
他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终于第一次真正白了一下。
不是因为慌乱外露。
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前面大巴扎醒,是节日中心在乱。
香料街醒,是普通街巷在漏。
可现在,越来越多与花神诞祭并不直接相关的人,也开始从自己手边的账本、绳结、货单、果脯、摊位和路线上,摸出“不对”。
这说明梦已经不是在某几处地方塌。
而是在整座须弥城的日常里,一寸寸往下掉。
【芭芭拉:……】
【柯莱: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优菈:是。】
【优菈:前面还是“有人醒”。】
【优菈:现在更像是“整座城都开始不肯继续糊涂了”。】
梦境核心里,迪娜泽黛靠着荧,呼吸还是有些乱。
可她看着那些越来越多亮起来的梦幕,眼里那点先前被疼意压得发颤的光,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学者刚才为什么一定要拿她来吓人。
因为他也看见了。
这场梦,已经快压不住了。
所以他只能挑最痛、最容易让人心软、也最容易让人退缩的地方下手,试着在最后把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拉回“代价”上。
可他没拉回去。
于是剩下的,就全是失控。
【妮露:她看出来了。】
【烟绯:嗯。】
【妮露:不是她一个人在撑了。】
【烟绯:对。现在这局势已经从“她把大家往外拽”变成“大家自己开始往外走”。】
大巴扎那边的妮露也站得更稳了些。
她看着那些不断亮起的梦幕,眼底那点被逼出来的硬,没有再退回去。
她终于不只是站在裂缝上稳住自己这边的人了。
她也看见了,别的地方正在自己醒。
于是她抬手,指向远处一块新亮起的梦幕。
“看。”
“不是只有我们这里。”
“不是我们停下来,整座城才会乱。”
“是整座城都已经在乱了,只是现在,大家终于开始看见。”
这几句话顺着梦幕传出去后,大巴扎里的那些人神情顿时又变了。
前面他们还会想,也许只是自己这里不对,也许只是节日中心出了问题,也许只要把这一段先过去,别处就还是照常。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别的街、别的摊、别的路口也在醒。
那种“是不是只有我们这里太敏感了”的退路,一下就被堵死了。
【安柏:太好了!】
【提纳里:这一刀很重要。】
【提纳里:群体最怕的,不只是自己错。】
【提纳里:还怕自己是唯一一个“想太多”的人。】
【凝光:而现在,连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学者终于抬手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压某一处梦幕,也没有继续盯着迪娜泽黛。
他直接把中枢最深处那几条一直没有动过的主脉全扯了出来。
青白色的光一下暴涨。
整片梦境核心都跟着一震。
派蒙脸色一白。
“他又要干嘛?!”
纳西妲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比刚才更沉。
“他要把所有还没彻底醒的人,和那些已经醒过来的人分开。”
“分开?”荧皱眉。
“嗯。”
纳西妲声音压得很低。
“只要还醒着的人彼此看不见、听不见、对不上,就又会重新变成各自为战。”
这句话一出口,光幕外顿时一静。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招有多毒。
前面这场梦之所以越裂越快,不是因为谁一瞬间想通了所有真相。
而是因为越来越多人开始互相印证。
花少了一枝。
钱袋少了几枚。
琴音起错了位置。
舞台裂开不是自己的错。
这些真,一旦能在不同人之间互相搭上,就会越长越大。
可若是学者现在把他们重新切开,让每个人都只能独自面对那点不对劲——
那很多刚刚长出来的勇气,立刻就会变回孤零零的一根线。
【烟绯:这是要断网。】
【凯亚:啧。】
【凯亚:他终于想明白自己前面为什么老输了一半。】
【凯亚:不是因为这些人有多强,是因为他们开始彼此作证了。】
梦幕里的变化,来得比谁都快。
那条卖香料的小街先是一晃,紧接着边缘就开始发白,像被什么东西从四周往中间裁。
大巴扎外侧那几条原本和别处还能隐约互相照见的街口,也跟着一点点模糊。
送货的小路那边更明显。
原本还能看见隔壁巷口有人停步回头,可现在,那道人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往远处拉开了。
看得见。
却再也对不上。
【芭芭拉:真的在被切开……】
【柯莱:这样一来,很多人会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出问题了。】
【优菈:对。】
【优菈:一个人醒着很难。】
这一刻,连大巴扎里那个抱花篮的姑娘都慌了一下。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
不是灯在灭,不是舞台在裂。
而是那种“别处也有人和我一样”的感觉,正在被一点点拿走。
人一旦又回到“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对”的处境里,心里的底气会掉得极快。
妮露当然也明白。
所以她立刻开口,想先把这股慌按住。
可话到嘴边,她却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她不知道说什么。
而是她突然意识到,学者这一刀不是冲某一个场面来的。
他是要把整座须弥城重新拆回一个个孤立的人。
这时候再去大声说“别慌”,已经不够了。
必须给他们留下一句就算彼此看不见,也能继续往下抓的东西。
而就在她停住的这一瞬。
梦境核心里,迪娜泽黛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荧立刻扶紧她:“别急。”
迪娜泽黛摇了摇头,呼吸还发虚,眼神却很清。
“我知道他要切什么。”
“他不是只想把人分开。”
“他是想让每个人都重新变回……那个以为自己只是太累、只是太忙、只是一个人想多了的人。”
纳西妲看向她,眼底微动。
迪娜泽黛望着那些一块块开始发白、开始彼此失去连接的梦幕,轻声道:
“那就给他们留一句……哪怕只剩自己一个人,也能继续抓住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妮露。
像是隔着梦幕,把那句话直接送过去。
而台上的妮露,也像在同一刻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眼。
她们隔着一整座梦,一起想到了同一句话。
这一下,连学者的眼神都跟着冷了一瞬。
因为他知道——
她们又要在他切开所有人之前,先把更重要的东西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