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梦幕亮起来时，连学者的眼神都微微一变。
不是因为那地方有多重要。
恰恰相反。
那只是一条很普通的街。
没有大巴扎那样的灯火，没有妮露站在台上那样足够显眼的中心人物，也没有花神诞祭前夜那种一下子就能把所有情绪拽起来的舞台感。
可正因为普通，才更麻烦。
因为这意味着，醒过来的“裂口”已经不只出现在最热闹、最核心、最容易被关注的地方了。
它开始往须弥城别处长了。
【烟绯：这就麻烦了。】
【凝光：是啊。】
【凝光：大巴扎那边还可以说是节日核心，情绪和注意力本就集中。】
【凝光：可若连普通街巷都开始出问题，那就说明醒来的不是局部。】
【凯亚：而是整座梦，开始自己往外漏。】
那条街上，最先停下来的是个卖香料的小贩。
他本来正低头整理摊上的瓶罐，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人。可这一回，他摸到第三只小瓶时，手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瓶子掉了。
也不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惊人的真相。
而是因为他本能地觉得，这只瓶子的位置不对。
他皱着眉，把那只小瓶拿起来，看了两息，又慢慢放回去，接着重新摸向第二只、第一只，然后又回到第三只。
动作越来越慢。
像是在和某种自己还说不清的别扭较劲。
【提纳里：很好。】
【提纳里：和前面一样，不是先想起来，而是先摸出不对。】
【芭芭拉：可他会不会也像前面那些人一样，很快又被压回去？】
【优菈：会。】
【优菈：如果没人接住他的话。】
这时，摊位前有个路过的女人停下脚步，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小贩抬头，神情还有些怔。
“我……”
“我总觉得，这瓶香料今天已经被人买走过一次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可他说了，女人也愣了。
她低头看向那只瓶子，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恍惚。
“买走过一次……”
“怪不得。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不是已经跟我说过一遍价格了。”
这一句一出，梦幕外的反应瞬间变了。
【安柏：又对上了！】
【柯莱：她们开始互相印证了。】
【烟绯：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烟绯：不是单人恍惚，是两个人的细节突然对上了。】
梦境核心里，纳西妲抬头看着那条街，眼里微微一亮。
“不是巧合。”
迪娜泽黛也紧紧盯着那块梦幕。
她现在已经看明白了。
大巴扎那边，是妮露先站出来，替所有人把“停下来也没错”“别把失去当成你的错”说破，所以才撑住了最先那一波恐惧回拉。
可这条街不一样。
这里没有谁站在中心，没有谁能像妮露那样，一句话先把人稳住。
如果连这里都能自己长出“互相印证”的苗头，那说明整座须弥城的梦，真的已经开始不受控地松了。
学者当然也明白。
所以他立刻抬手，要把那条街的梦幕先按下去。
可这一次，荧先一步开口：
“拦他。”
纳西妲没有半点犹豫，掌心草色直接顺着那条街的梦脉铺过去。
不是为了彻底护住。
她现在也护不住那么多。
只是很轻地托了一把。
就这一把，已经够那条街上的两个人把话继续说下去。
小贩看着女人，声音都比刚才更慢了点。
“可我今天明明没卖出多少东西……”
“要是这瓶真的被买走过一次，那它后来怎么又回到我手里了？”
这句话问得很笨。
也很直。
可就是这种最笨、最直的问法，反而最能往下抠出真相。
女人明显也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钱袋，又摸了摸袖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也是。”
“我总觉得，自己已经在你这里停过一次了。”
“可我买的东西呢？”
“如果我真的停过、问过、甚至买过，那它去哪儿了？”
【提纳里：够了。】
【凝光：是。】
【凝光：他们已经从“我是不是记错了”走到“如果我没记错，那少掉的东西去哪儿了”。】
【凯亚：这就不是晃一晃能带过去的程度了。】
而最致命的，还不是这两句本身。
而是它们发生在一条很普通的街上。
不是妮露的舞台，不是迪娜泽黛的花，不是大巴扎那样足以被所有人盯住的大场面。
是须弥城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隅。
可偏偏，这种地方一旦也开始醒，就会给整座城一种更深的恐慌感——
原来问题不是出在一处。
原来哪儿都不对。
【烟绯：这就开始往全城扩了。】
【芭芭拉：而且越普通的地方醒过来，越说明不是个别情况。】
【优菈：对。】
【优菈：因为大人物、热闹场面还能解释成特殊。】
【优菈：可普通人、普通街巷也开始这样，就再没法说是例外了。】
学者的气息终于乱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
可已经足够让荧看出来。
她抬头，看着对方，声音很平。
“你慌了。”
学者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块梦幕，下一刻，竟直接抽走了那条街的灯火。
和大巴扎先前一样。
灯一暗，梦里的人心里那点最直接的害怕也会立刻跟着浮起来。
可这一次，那条街上的反应却没有他想得那么顺。
卖香料的小贩下意识是缩了一下。
可他很快就低头，把那三只瓶子重新摆在一排。
然后一只一只地摸过去，像是怕自己再被什么带偏似的，硬逼着自己把那点“别扭”抓实。
而那个女人，也没有因为灯暗了就立刻退。
她只是后退了半步，随后伸手摸向自己的钱袋。
一遍。
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像抓到什么，猛地抬头：
“少了。”
“我钱袋里的数不对。”
“如果我什么都没买，那它为什么会少？”
这一下，连光幕外都跟着一震。
【安柏：又对上了！】
【柯莱：这也太可怕了……】
【凝光：不是可怕。】
【凝光：是扎实。】
【凝光：她们已经不再只靠感觉，而是在从自己的生活痕迹里往回追。】
这就是最难压的地方。
因为感觉会滑走。
可账不会。
花少了、钱少了、瓶子的位置不对了、曲子起错了……
这些全是梦最怕的东西。
它们不大，不热烈，不像英雄登场那样一眼就能拽住所有人。
可它们太扎手。
扎手到一旦有人开始一个一个核，整场梦就会在无数最普通的地方，被无数最普通的人，一点点抠出窟窿来。
梦境核心中，迪娜泽黛看着那名摸钱袋的女人，胸口忽然发涩。
她知道，这些人和自己不一样。
没有谁会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
也不会有人单独为她们留出一整段篇幅，去写她们的恐惧、迟疑和挣扎。
可偏偏，真正把一座城从梦里拽出来的，往往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人。
她们抱着花，数着钱，摸着瓶子，按着自己手里那点谁都看不起的细碎生活，然后一点一点地说：
不对。
就是不对。
【芭芭拉：……】
【烟绯：你们发现没有。】
【烟绯：这时候最有力的，反而不是那种很大的英雄场面。】
【烟绯：是这些很普通的人，开始认真对账。】
【提纳里：因为梦最开始困住他们的方式，本来也是借这些日常。】
学者终于彻底冷下脸。
他没有再继续压那条街。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压一处，只会让另一处冒头。
大巴扎能醒，普通街巷也能醒。
那再往后呢？
须弥城这么大，卖香料的、卖花的、看灯的、拉琴的、提着纸袋走过街角的人，还有多少？
他压得过来吗？
答案显然是压不过来。
可他依旧没有停手。
反而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一块块开始闪烁的梦幕，最后落回纳西妲身上。
“很好。”
“既然整座城都要跟着醒——”
“那我就让他们看见，醒过来以后，究竟会迎来什么。”
这一句一出来，荧心里立刻一沉。
她太熟了。
这是学者又要换下一种更狠的压法。
而这时，那条普通街巷的梦幕边缘，忽然又亮起了一道人影。
不是刚才那两个人。
是另一个站在街尾、从头到尾没插话的人。
他一直安安静静，像只是个路过的普通行人。
可现在，他却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名摸钱袋的女人和卖香料的小贩，眼底浮起一点很冷的审视。
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迪娜泽黛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心里忽然一沉。
因为那不是醒来者的眼神。
更像是——
梦里早就安插好的“修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