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幕里的妮露刚说完那几句话,整块画面就开始剧烈波动。
像有人隔着水面猛地按了一掌。
大巴扎的灯火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台下那些原本还沉在节日前夜热闹里的面孔,也一个个像从熟睡中被惊动,露出短暂的茫然和不安。
可最明显的变化,还是“停顿”。
有人准备鼓掌,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有人正和同伴说笑,笑到一半,自己先怔了一下。
还有人站在人群里,明明什么都没想明白,却本能地转头看向身后,像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已经在这里站过很多次。
学者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够了。”
他抬手,数道主脉同时朝那块梦幕缠去,像要直接把妮露的声音从梦里撕掉。
可纳西妲这边也立刻跟上。
草色顺着主脉反推过去,不是去和他硬拼,而是贴着那块梦幕的边缘,把它死死托住。
荧看了一眼,立即明白。
“他现在最想切掉的,就是最先醒过来的人。”
“对。”纳西妲说得很快,“因为只要她还在问,梦里的人就会继续跟着想。”
【提纳里:正常。】
【提纳里:对整座梦来说,第一个主动怀疑自己所见的人,就是裂口。】
【凝光:更重要的是,她还是大巴扎的中心人物。】
【凝光:若连妮露都开始不对,那整场节日的稳定感就会先塌一半。】
【安柏:也就是说,现在妮露那边一定得撑住!】
妮露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扶住舞台边缘,呼吸有些乱。
这不是害怕。
更像是某种一直蒙在脑子上的雾,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厉害。
可她还是站着,没有退。
她看着台下的人,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你们想一想。”
“今天早上,谁见过昨天的夕阳?”
这一句太轻了。
可偏偏像一粒石子,正正砸进了水心里。
台下一个卖花的姑娘先是一愣,随即本能地接话:
“昨、昨天……”
她话刚出口就卡住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真的答不上来。
不是答不清。
是脑子里像被谁抹平了,昨天、前天、上一次收摊时的样子,全都只剩一层很薄的影子,怎么抓都抓不实。
【柯莱:有人接住了!】
【烟绯:对,就是这样。】
【烟绯:梦最怕的不是质问,是有人跟着质问。】
【凯亚:一个人醒,梦还能说她状态不好。】
【凯亚:两个人、三个人一起问,它就装不下去了。】
果然,下一刻,另一边也有声音响起。
“我……我好像也记不清了。”
“奇怪,我明明记得今天白天已经来过一次大巴扎……”
“你也这样?我还以为是我昨晚没睡好。”
“等等,不只是今天吧,我是不是连花灯挂上去的顺序都见过?”
一句接一句。
最开始还只是零散的呢喃。
可当零散的异常被说出口,人群里那种原本被热闹压住的迟钝不安,顿时像潮水一样开始互相感染。
【芭芭拉:他们开始互相印证了。】
【优菈:这就对了。】
【优菈:很多事不是一个人觉得怪就够了,是得有人告诉你,“我也一样”。】
【妮露:是啊……一旦发现不只是自己,心里的那点犹豫就会一下子变成害怕。】
学者周身光芒猛地一震。
他显然没想到,妮露只靠几句话,就把这一整片梦幕搅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他不再只对梦幕动手,而是直接顺着主脉,把一股更冷更硬的力量压向舞台。
那不是“修正”了。
更像是一只手,要硬生生把所有刚冒头的怀疑重新按回去。
妮露肩膀一沉,脸色顿时白了点。
可她没停。
她只是看向人群,眼里那点原本柔和的光,第一次多了一种很少见的执拗。
“别低头。”
“如果你们现在觉得哪里不对,就继续想下去。”
“不要让别人替你们把这个问题带过去。”
这句话出口时,光幕外好几个人几乎同时沉默了一下。
因为她平时不是这种说话方式。
她会笑,会安慰人,会温温柔柔地把人往前带。
可现在,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像是硬把自己心里那点不安和勇气一起推了出来。
【安柏:妮露她……】
【提纳里:她认真了。】
【柯莱:因为如果连她自己都退,那其他人就更不敢继续想了。】
【迪希雅:啧。】
【迪希雅:这破梦真会挑人。偏偏要逼她这种最温柔的人站出来狠狠干这种事。】
就在这时,梦幕边缘忽然又亮起了一点别的光。
不是妮露。
而是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站在人群外侧的女孩,正抱着刚买的甜点,原本神情还有些茫然,可在听完妮露的话后,她忽然皱起了眉。
“等一下。”
“我刚刚……是不是已经把这份甜点买过一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袋,手指微微收紧。
“可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上一次买完以后我去了哪里。”
这句一出来,人群里更多人变了脸色。
【派蒙:又一个!】
【烟绯:已经不是一点点裂了。】
【凝光:是连锁反应。】
【凝光:一旦有人开始用自己手里的具体东西去核对,就很容易撬开更多细节。】
梦境核心里,迪娜泽黛看着这一幕,胸口都跟着发紧。
不是因为难受。
而是因为她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先前那句送出去的话,真的正在整座须弥城里回响。
不再只是她一个人对着梦说“我不信”。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正在低头看自己手里的东西、脚下的路、今天的风、别人口中的话,然后开始怀疑:
这真的是今天吗?
她眼眶微微发热,忍不住低声道:
“原来真的可以……”
纳西妲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也轻了些。
“当然可以。”
“真实一旦被说出来,就不会只停在一个人心里。”
这句话太轻了。
可光幕外很多人都被这一下触到了。
【芭芭拉:呜……】
【妮露:是啊。】
【妮露:所以迪娜泽黛做的,从来都不只是让自己醒过来。】
【柯莱:她是在替那些还没来得及发现不对劲的人,把第一句话送过去。】
可就在这时,学者忽然冷笑了一声。
“醒过来?”
“你们以为,这样就算醒了吗?”
话音刚落,整片大巴扎梦幕猛地一震。
所有人的脚下同时浮起一圈青白色的虚空纹路,像一张早就埋好的网,终于在这一刻被完全扯开。
妮露脸色一变。
“不好——”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刚刚开始恢复一点自我判断的人,神色顿时齐齐一滞,像是脑海里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有人刚要说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有人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不动了。
甚至连那名抱着甜点的女孩,眼里的光都肉眼可见地暗了一点。
学者站在中枢上,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丝冰冷的平稳。
“个体的清醒,终究太慢了。”
“而虚空,足够快。”
这一句让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沉。
他竟然在用虚空主脉,强行把这些刚刚抬头的人重新压回去。
【凯亚:麻烦。】
【提纳里:正常。】
【提纳里:先前只是梦在自行修补,现在是他亲自下手镇压。】
【赛诺:他急了,所以不会再讲什么温和。】
梦境核心里,荧已经重新握紧了剑。
她看着那片被压下去的大巴扎,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那就别让他继续借虚空说话。”
“怎么做?”派蒙立刻问。
荧还没回答,迪娜泽黛却忽然低头看向手里的花。
然后,她像想到了什么,轻轻吸了一口气。
“如果……”
她抬起头,眼里那点先前被心疼和疲惫压着的光,忽然又亮起来一点。
“如果一枝花就能让一个人醒过来。”
“那要是把它送到更多人的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