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翠绿的丝线,很细。
细得像一截草梗纤维。
若不是它正随着侍女的呼吸微微颤动,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其实一直牵到了街外更深的地方。
荧盯着那根线,没有出声。
她很清楚,现在最糟糕的不是“被梦发现了”。
而是梦已经把手伸到了她们眼前,却还装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侍女站在巷口,脸上的笑不多不少,语气也刚刚好。
“迪娜泽黛小姐,您该回去了。”
“花神诞祭前夜,夫人特意吩咐过,您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这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
甚至还带着一点熟悉的关切。
可正是因为太正常了,才更让人发冷。
因为她刚才说的,不像是在提醒。
更像是在复述一句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
【凯亚:麻烦了,这种最像“自己人”的,往往最难动。】
【凝光:是啊。若她真只是梦里的一枚钉子,那迪娜泽黛会比任何人都更难接受。】
【妮露:……】
迪娜泽黛看着侍女,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显然也听出了不对。
不是语气不对。
而是太对了。
对得像她已经在无数个傍晚、无数条街口,听过这句“您该回去了”。
纳西妲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很轻。
“你认识我吗?”
侍女看向她,笑容依旧标准。
“当然,小吉祥草王大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我?”
侍女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可那一下,足够让荧看出,她不是在思考。
而是在“补”。
像布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顺着经纬线往上缝。
“是奴婢失礼了。”侍女很快低下头,“方才只顾着担心迪娜泽黛小姐,竟一时没有留意。”
纳西妲没有继续问。
因为答案已经够了。
这个人不是没看见。
是梦不打算让她“看见”。
【提纳里:果然。】
【赛诺:她不是完全独立的。】
【艾尔海森:准确地说,她现在更像一个被分配了职责的节点。】
【派蒙:节点?】
【艾尔海森:维持梦境运转的零件之一。】
这句话说得平静,可迪娜泽黛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那名侍女。
那是从小照顾她的人之一。
会提醒她按时休息,替她准备药,会在她难受得下不了床时,守在门外不敢走远半步。
如果现在告诉她,这个人只是一枚“零件”……
她做不到。
所以她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你真的在担心我吗?”
侍女明显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不在她应该接住的话里。
她看着迪娜泽黛,眼里先是闪过一瞬空白,紧接着,那份空白又被某种熟练的温柔填补上。
“小姐,您怎么会这样问?”
“奴婢自然是担心您的。”
“您身子一直不好,若是在外面受了风,回去又该难受了。”
每个字都很对。
每句话都很妥帖。
可偏偏是这样,才更让迪娜泽黛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更可怕的一件事。
她分不清,这份关心是真的,还是梦借着熟悉的人说出来的。
【芭芭拉:这也太难受了……】
【烟绯:最可怕的不是被假的困住,是分不清真的还剩多少。】
【优菈:如果连身边人的好意都有可能是被“安排”的,那人会先怀疑自己。】
迪娜泽黛低头,手指一点点攥紧花茎。
花刺很小,扎不破皮,却把那点轻微的痛感清楚地送进掌心。
她需要这点痛,来确认自己没有被拖回去。
纳西妲却在这时轻声开口:
“你以前给她送过药,对吗?”
侍女下意识回答:“是。”
“送过多少次?”
“很多次。”
“那她最讨厌哪一种药?”
这问题一出,连派蒙都愣了一下。
侍女却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接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本能想回答,却一时找不到对应的内容。
因为那不是“职责”。
那是生活里真正细碎的小事。
是要靠长期相处、靠具体记忆才能知道的东西。
而梦,最容易漏掉的恰恰就是这些。
“是……是——”
侍女的声音卡住了。
额角竟开始渗出一点细汗。
迪娜泽黛怔怔看着她。
半晌,自己先轻轻开口:
“是那种带苦橙味的药剂。”
“我喝了会反胃,所以你每次都会偷偷多带一颗糖。”
侍女猛地抬头。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答案,连忙跟着点头:“对,对,就是那个。”
可已经晚了。
迪娜泽黛的眼神变了。
因为她知道,真正会记得的人,不会在听见答案后才“想起来”。
【凝光:够了。】
【凯亚:小事最伤人。】
【提纳里:梦能复制流程,复制话术,复制关切。】
【提纳里:但它不一定知道,那颗糖是放在左边口袋还是右边口袋。】
纳西妲轻轻看了迪娜泽黛一眼,没有说安慰的话。
这时候说什么都像空的。
真正重要的是,让她亲眼看见。
只有亲眼看见,梦才没法再靠温柔把她哄回去。
巷外,那股无形的牵引越来越重了。
侍女手腕上的丝线也颤得更厉害。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不稳定。
不是惊慌。
而像有人正隔着很远的地方,用力扯着她,让她赶快把“偏离”的迪娜泽黛带回去。
“迪娜泽黛小姐。”她向前迈了一步,“请您跟奴婢回去。”
这一次,语气没有刚才那么柔了。
还是恭敬。
可尾音里,多了一点硬。
像一只手,终于从袖子里露出了指节。
迪娜泽黛没有动。
侍女又向前一步。
“小姐,明天就是花神诞祭。您不是一直都在等这一天吗?”
这句话一出口,迪娜泽黛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当然在等。
就是因为等得太久,等得太认真,所以每次都更容易被这句话拉回去。
纳西妲低声道:“别看她的眼睛。”
“啊?”派蒙一愣。
“梦在借她说话。”
荧闻言,立刻往前一步,正好挡住了迪娜泽黛的视线。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顺着那根翠绿丝线,一寸寸往外追。
丝线没有消失。
反而在她真正盯住之后,变得更清楚了些。
它穿过街道,绕过拐角,越过大巴扎方向的一片高悬彩布,最后,竟没入了城中高处那座巨大的、闪着微光的装置深处。
虚空。
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闪过了这个词。
【派蒙:虚空终端?!】
【赛诺:果然是它。】
【艾尔海森:不意外。】
【烟绯:所以整座城的梦,不是单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装置维持着?】
【纳西妲:是。】
【纳西妲:梦要困住一个人,靠的是诱导。】
【纳西妲:梦要困住一整座城,就需要“连接”。】
荧看着那道丝线,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纳西妲说“问题不在城里,在我们的意识里”。
不是比喻。
而是字面意义。
有人借着虚空,把整座须弥城拖进了同一个梦。
而迪娜泽黛身边这些“熟悉的人”,则成了让梦顺利运转的锚点。
他们不一定是假的。
但他们此刻,正在替这场梦说话。
“有人正在替她做梦。”荧低声道。
派蒙打了个寒颤:“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迪娜泽黛想要看到的、听到的、期待的东西,有人在帮她维持。”
“让她一睁眼,就能回到那个‘离花神诞祭只差一步’的今天。”
迪娜泽黛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眼神却比刚才更清了。
因为她终于听懂了。
困住她的,不只是重复的今天。
而是有人把她最想要的东西,做成了笼子。
“所以……”
她看着侍女,声音很轻。
“你不是来接我回家的。”
“你是来送我回梦里的,对吗?”
侍女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住了。
那根翠绿丝线猛地一绷。
下一秒,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绿光。
不是草神温柔的颜色。
而是冰冷、精确、像某种正在计算的光。
“判定偏差扩大。”
她缓缓开口。
声音还是她的声音。
可语序却已经不再像一个人。
“开始进行路径修正。”
“优先目标:迪娜泽黛。”
“次级干扰:旅行者、派蒙、小吉祥草王。”
“建议处理方式——”
她的话还没说完,荧已经动了。
一道剑光擦着地面掠出,不是冲人,而是直斩那根牵在她手腕上的丝线。
铮!
丝线剧烈震了一下。
没有断。
却在被剑锋撞上的一瞬,连带着整条街道都狠狠晃了晃。
高处的彩布扭曲了一下。
远处大巴扎的人声像被谁拧慢,又猛地拉回。
整座须弥城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失真。
而迪娜泽黛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
纳西妲立刻扶住她,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
“别再看那边了,梦开始收口了。”
荧收剑回身,视线仍死死盯着那根丝线。
她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这根线,是从迪娜泽黛身边牵出去的。
可真正握线的人,不在这里。
它藏在更高处,也藏在更深的地方。
而她们,终于摸到了第一条能顺藤摸瓜的路。
光幕在这一刻缓缓拉远。
巷口,侍女还站在那里。
她手腕上的翠绿丝线被剑气震得颤个不停,像一条快要藏不住的尾巴。
而更远处,须弥城的高空之上,那座庞大的虚空装置,正一明一灭地闪着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借它注视整座城市。
【这场梦的门,终于被她们找到了。】
【而门后,站着真正不肯让人醒来的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