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靖云的脸色,在听到“五十亿”时便微微一沉,此刻更是面沉如水。
他意识到,对方不仅接住了球,还回敬了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扣。
这已不再是单纯的方案之争,而是升级为一场关乎实力展示与未来话语权的较量。
五十亿的产业投资承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足以影响在场许多人的判断。
他原本精心构筑的“商业逻辑”与“风险质疑”,在这等量级的投入愿景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和局促。
眼见万靖云抿紧嘴唇,一时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即时反击,会场内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倾向性开始浮动的寂静。秘书长适时地环视一周,用他那平稳无波的声音打了个圆场:
“今天的会议非常有价值。非常感谢两家企业提出的具有建设性的方案,也感谢各部门负责同志提出的宝贵意见和质询。”
“南骏厂的问题牵涉面广,情况复杂,需要慎重研究。今天的讨论内容,我们会详细整理,如实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汇报。”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做出总结:“本着对国有资产负责、对职工群众负责、对地方长远发展负责的态度,相关议题还需进一步深化论证。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散会了。
众人纷纷起身,整理文件,低声交谈着向外走去。气氛不再如开始时那般凝重,却多了许多复杂的揣测与思索。
万靖云坐在原位,直到大部分人离开,才动作略显迟缓地站起身。
他脸上惯有的那份笃定与倨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思,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独自拿着公文包,步伐稍显沉重地走出了会议室大门。
李焕一行人刚走出省府大楼不久,他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看来电显示,正是邱泽。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邱泽的声音,语调明显比往日轻快,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会开完了?我刚听说了一些情况。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便饭,详细聊聊。”
李焕能听出邱泽话语里藏不住的兴致,显然,会议上的风向变化已经第一时间传到了他耳中。“好,我正好也有些想法需要和你沟通。”李焕当即应下。
中午,城西一处环境清幽、私密性极佳的会员制茶苑。邱泽比李焕先到一步,已在临水的雅间内等候。
见李焕进来,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亲自起身斟茶。
“坐。”邱泽将茶杯推过去,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会上的情况我听说了。李焕,你这五十亿的承诺,可是结结实实打在了对方的七寸上!这下,万龙和谢振国那边,怕是要头疼好一阵子了。”
李焕谦逊地笑了笑,在邱泽对面坐下,并未因初战告捷而显浮躁。他更关心后续的实质推进:“邱哥过奖了,只是表明了我们的决心和实力。”
“省里……特别是主要领导那边,现在是什么风向?”
邱泽收敛了些许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王书记那里,已经收到了初步汇报。反应很有意思。”
他顿了顿,品了口茶,似乎在斟酌措辞,“总的来说,是‘谨慎的积极’。你那五十亿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蓝图,确实打动了不少人,尤其是分管工业和科技的领导。”
“这符合省里的长期战略方向,没人能轻易否定其价值。”
“但是,”邱泽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于心的神色,“就像会上万靖云纠结的,也是省里一些务实派官员所顾虑的——南骏厂那块地,位置实在太诱人。”
“完全放弃,谁都舍不得,可如果按照你们‘拆分’方案的逻辑,让万龙以更高的成本接手,他们又必然心不甘、情不愿,甚至会动用各种关系施加阻力。”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嘲讽,也有一丝对僵局可能延续的隐忧。
“不能让他们无限期地拖下去。”李焕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这件事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中间能做文章的地方就越多。看来,我们得再添一把火,帮他们下下决心。”
邱泽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但眉头微蹙:“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把火,该怎么添?力度轻了不管用,重了又可能适得其反。”
李焕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雅致的庭院景致,似乎在计算着什么。片刻后,他转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后天就是小年夜了,按照计划,我必须赶回江海。时间,本身就可以成为我们的‘火’。”
他看向邱泽,清晰地说道,“你可以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向王书记汇报时‘顺便’提一下:如果后天上午之前,省里对南骏厂的处理方向仍然没有一个明确的倾向性意见,那么,出于对项目不确定性和时间成本的考虑,橙子科技将不得不非常遗憾地暂时退出本轮谈判。”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体投资布局。年后是否再议,视情况而定。”
邱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用手指虚点了点李焕:“你呀……这是要给王书记将上一军?逼他立刻表态?”
“谈不上将军,”李焕神色坦然,并无丝毫得意,“只是陈述一个客观的商业决策逻辑。”
“邱哥,这世上的事,从来难有什么两全其美。既想快速出让土地获得资金和政绩,又想保住产业根基不留骂名,还不想让任何一方觉得吃亏——这样的‘完美方案’本就不存在。”
“现在,我们给出了一个最具建设性、也最能兼顾多方的选项。如果连这都无法获得一个清晰的认可,那么继续耗在这里,对我们而言就是资源的错配。”
他顿了顿:“决策总需要付出代价,也总需要有人承担压力。我们不能让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风险、所有的等待,都只在我们自己这一边,是时候把压力也转移一下了。”
邱泽收起了笑容,仔细品味着李焕的话。他明白,这看似是“退出”威胁,实则是以退为进的高压策略。
在五十亿投资承诺带来的巨大吸引力之下,这个“最后时限”将像一把悬着的剑,迫使犹豫不决的决策层必须直面取舍,无法再左右逢源地拖延下去。
风险固然有,但比起无限期消耗,这或许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一击。
沉默片刻,邱泽缓缓呼出一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也罢!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就按你说的意思办。这个‘情况’,我会想办法‘自然’地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他举起茶杯,与李焕再次一碰,这一次,两人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