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街道上的风，如今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硝烟味，与尘土混合后，愈发显得难闻。
那是自从联邦颁布大征召令以来，整座时空都市都无法摆脱的底色。
天空是阴沉沉的铅灰色，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巨大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路上行人的头顶。
菲莲忍不住裹紧了自己的衣服，试图将那些刺骨的寒意挡在衣服之外。
但有些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那种看着自己的人生被连根拔起时，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
十个小时之前，那封盖着联邦军方猩红印章的征召通知书，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
由于这封指名道姓的信函，菲莲被迫离开了自己工作了三年之久的面包房。
推开面包房的玻璃门时，门上的风铃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那本该是她每天下班时最期待的，属于“日常”的声音，但今天，它听起来却像是一记沉闷的丧钟。
面包房的老板是个慈祥的窝瓜植灵胖老头，他的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与黄油，浑身散发着焦糖和奶油的甜蜜香气。
可就在十小时前，看到菲莲强撑着从邮差手中接过征召通知书时，他除了长长地叹气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面包房不可能雇佣一个随时可能被联邦拉去前线填战壕的士兵。
哪怕菲莲的烘焙手艺棒到能让这家面包房的好名声传遍整座大都会，哪怕每天凌晨三点，她就会准时出现在后厨，揉面，发酵，调味，烘烤，把自己对烘焙的热爱全部做进每一炉面包里。
“小菲莲啊。”
老烘培师当时红着眼眶，将菲莲的工资和自己尽力给出的补偿金死死塞进她的手里，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道：“现在这世道···活下去，比什么都强，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妹妹要照顾哇！”
菲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面包房的，她只是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征召通知书，信函的边缘已经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发皱。
为了养活三个妹妹，大姐海瑟菲菈已经入伍好几年了，除了每月按时寄回津贴以外，几乎没有太多有关她的消息。
听说最近战事又吃紧了，身为植灵精英的海瑟菲菈也被调往了前线，一连过去好几个月，才偶尔发回一封书信给妹妹们报平安。
菲莲还记得自家大姐离开的那天，家里没人哭，四姐妹只是聚在一起，默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没过多久，海瑟菲菈便背上行囊，走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夜色里。
如今，也轮到菲莲了。
家里只剩下刚刚失去工作的她，初中毕业没多久的海伦，以及年纪尚小的艾薇。
一路上，菲莲满脑子都是如果自己应征入伍了，两个妹妹该怎么办？
海伦刚刚考上了即便放在大都会里，也称得上是一流的高中，那是她熬了无数个夜晚，刷了无数套习题才换到的未来。
还有艾薇···她才那么小，连鞋带都系不利索，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揉着眼睛喊“姐姐抱”。
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谁来给艾薇扎辫子？谁来给海伦做晚饭？谁来在每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将妹妹们护在自己怀里，告诉她们“别怕，有二姐在”？
菲莲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她走在街道上，眼角的余光瞥过那些同样行色匆匆，面带惶恐的路人。
光是看着街角贴满层层叠叠的征兵海报，以及军用卡车拉走那些被征召的年轻植灵时，车窗外母亲们哭到扭曲的面容，菲莲便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奈家的二姐了。
她变成了联邦部队中的一个编号，一个随时可以被高层消耗掉的“兵源”。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菲莲预想过无数种迎接她的场景。
她想过海伦会像往常一样扑过来，然后朝自己抱怨今天的数学题太难。
她也想过艾薇会摇摇晃晃地出现，抱紧自己的腿求二姐抱抱。
她甚至想过，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笑容，来掩饰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然后故作轻松地告诉妹妹们“二姐换了一份工作，要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
但，菲莲唯独没料到会是眼前这种死一般的寂静。
玄关的灯没开，廉价的公寓房里无比昏暗，她下意识地喊起了两个妹妹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菲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藤蔓一样，缠绕上了她的脖颈。
越收越紧，勒的菲莲几乎喘不过气。
她快步走向海伦的房间，手刚搭上门把手，便发现门被死死锁住了。
“海伦？海伦！你在房间里吗？”
菲莲的声音有些颤抖，她轻轻敲了敲门，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急切与焦躁：“是我，二姐，开门！”
起初，海伦的房间内并没有什么动静，但紧接着，一阵极力压抑，却细碎的啜泣声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抽泣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像针一样，狠狠扎进菲莲的耳朵里。
那不是别的，而是海伦在哭。
菲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着急的她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海伦，开门！我是二姐，求求你了，开门好吗？”
过了许久，门锁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海伦露出自己那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是两颗烂桃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渗出了血丝。
海伦手里正紧紧攥着两样信函——一份与菲莲手中一模一样的，盖着猩红印章的征召通知书。
而一份高中入学通知书上，却赫然印着明晃晃的“失效”二字。
原因，自然不用多做解释。
十六岁，初中毕业，大征兆令导致了部分植灵战士的征召年龄标准下调。
那份本该承载着海伦对未来所有美好憧憬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在大征召令面前，就这么变成了一张废纸。
海伦没有再哭出声，只是死死将那份印着失效二字的信函紧紧贴在胸口，像是想要留住最后一点属于“学生海伦”的温度。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那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粉碎后的茫然。
海伦看着菲莲，看着自己的二姐，嘴唇翕动着，似乎想问“为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出来。
菲莲看着失魂落魄的长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要说些安慰对方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出口。
良久，她只能快步走上前去，将那具颤抖的单薄身躯紧紧抱在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