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略显朦胧的双眼时,映入艾薇眼帘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
不是5905号庭院的前院战场,也不是大都会的那间廉价公寓。
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如星河倒悬,无数细碎的光芒像温柔的雨点洒落而下,落在艾薇那顶可爱的伞状小帽上。
背后的水晶座椅很宽大,足够容纳自己整个身体陷入柔软的坐垫里。
弥漫在空气中的也不是硝烟,而是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与昂贵香水混合的气味。
“薇儿?呀,终于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带着二姐菲莲特有的那股慵懒劲:“别睡了哦,乖乖坐好,演出要开始了。”
【演出?什么演出?】
艾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身旁。
坐在自己左侧的菲莲,不再是那位手持毒液喷射器对敌的植灵战士。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稍稍睁开平日里始终眯起的双眼,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二姐···”
艾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一套同样以淡紫色为主的华丽小洋装。
系着蕾丝蝴蝶结,背着蘑菇小挎包,两只脚丫踏在亮晶晶的小皮鞋里,在旁人眼中更显得可爱。
“今天可是很特殊的日子哦,薇儿。”
坐在艾薇右侧的海伦凑了过来,用自己那双修长白皙,却看不见老茧的手,轻轻抚平自家小妹衣角的一丝褶皱。
她也换上了一身漂亮的礼裙,与两位姐妹并排而坐,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我们家大姐的独奏演出,可是有许多联邦的大人物在看呢!”
艾薇眨了眨眼,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有关“大姐”的记忆。
海瑟菲菈·奈,这个名字对于艾薇来说,可谓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菲莲与海伦每天都在念叨对方。
陌生的是,自己关于大姐的印象并不算多,除了家里的照片,以及许久才能见上一面的模糊面孔。
在联邦部队里,流传着不少有关海瑟菲菈的传闻。
她是一位优秀的植灵精英,也是值得托付信任的战友。
而在敌人眼中,她是不可阻挡的噩梦,更是被冠以“万僵斩”(一战击杀数万低阶僵尸)的恐怖杀神。
可艾薇清晰地记得,菲莲曾和自己说过,海瑟菲菈并不希望自己的名字,成为一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代号。
她的梦想,是成为一个能够站在聚光灯下的小提琴家。
无论是聚光灯,还是小提琴,这两个词汇在艾薇看来,怎么无法和她印象里的海瑟菲菈重叠在一起。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大厅的正前方。
在那里,一座用纯白大理石砌成的舞台静静矗立,于无数条光线的聚焦中,显得神圣而又庄严。
舞台中央,一把古朴而又典雅的小提琴,被静静地放置在天鹅绒软垫上,在灯光的亲吻下,琴身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这里是新曙光的“曙光音乐厅”,联邦无数音乐家心目中的圣地。
哪怕能在这里获得一份打杂的工作,对于他们而言,都是足以向家族宣扬三代的荣耀。
更别提那些能在曙光音乐厅进行演出的音乐家,无一不是摩登音乐界的翘楚。
而现在,两位姐姐竟然告诉艾薇,她们奈家的大姐,居然能够站上曙光音乐厅的舞台。
【简直不可思议···这是梦吗?】
艾薇不免有些恍惚,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海伦突然竖起了食指抵在唇边。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观众席,也在下一刻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舞台上的灯光骤然熄灭,紧接着,一束耀眼的追光打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艾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束光。
一道高挑而又美丽的身影,正伫立在光中。
那不是别人,正是海瑟菲菈,奈家的大姐,拥有七阶植灵力的忧郁菇植灵。
如瀑布般的紫色长发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映衬着她那双如紫水晶般剔透的璀璨眼眸。
她穿着一袭典雅而又端庄的淡紫色长裙,手中托着先前放在软垫上的那把小提琴。
没有报幕,没有致辞,海瑟菲菈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将琴弓缓缓搭在了琴弦上。
演奏,开始了。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艾薇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萦绕在耳旁的乐曲,并非优美的旋律,更像是一声凄厉的嘶吼。
随着琴声不断流淌而出,艾薇眼中的那座舞台,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金碧辉煌的音乐厅仿佛融化了,露出了隐藏在其后,充满硝烟与血腥的混乱战场。
艾薇看到的,也不再是那个手持小提琴的优雅美人。
海瑟菲菈那身长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厚重,臃肿,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灰色防化服。
那是联邦提供给蘑菇植灵穿戴的装备,而忧郁菇植灵使用的款式,比其他蘑菇植灵要来得更加坚固与沉重。
丑陋的防毒面具遮掩住海瑟菲菈原本美丽的面容,只留下镜片后那双若隐若现的紫色眼眸。
背后的毒液反应堆发出嗡嗡轰鸣,剧毒的孢子烟雾从肩扛式辐射炮中喷涌而出,将一群群低阶僵尸彻底淹没。
琴声变得急促与狂暴起来,每个音符都像是一发子弹,狠狠穿透艾薇的心脏。
她看到海瑟菲菈站在尸山血海里,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无数低阶僵尸或高阶不死族在紫色的毒雾中哀嚎,融化。
惨叫声与小提琴的旋律完美契合在一起,化作一首诡异的交响曲。
“大姐···”
艾薇下意识地突然发力,抓紧扶手,指甲深深地嵌入了丝绒里。
海伦早已将脑袋埋进膝盖,不敢去看舞台,却又舍不得捂住双耳。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滴在菲莲那淡紫色的裙摆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并没有抬手去擦,仿佛根本感觉不到脸颊上的湿意。
奈家的孩子们都知道,这首小提琴曲,是海瑟菲菈的灵魂在尖叫,在呐喊。
乐章进入中段,节奏突然慢了下来。
原本狂暴的旋律变得断断续续,既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回忆。
舞台上的幻象开始闪烁不停,一身防化服的海瑟菲菈跪倒在泥泞中。
她背后的反应堆似乎出了故障,毒雾倒灌进这位植灵精英的防毒面具里。
海瑟菲菈痛苦地抽搐着,那门辐射炮也重重摔在地上。
琴声骤然一转,变得轻灵动听,那是艾薇从未听过的温柔。
舞台上的场景再度变化,不再是混乱的战场,而是奈家的老宅。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而下,斑驳地洒在草坪上。
艾薇看到了一道年轻的身影,正是十六岁的海瑟菲菈,那时候,联邦的征兵函还没发来,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联邦军人。
坐在老宅的门槛上,海瑟菲菈拿着一把破旧的木提琴,笨拙地拨弄着不成调的老曲子。
海伦说过,海瑟菲菈想学小提琴。
但不久之后,家里突遭变故,父母相继辞世,只留下了刚出生没多久的艾薇,还是朵小蘑菇的海伦,以及患上致命疾病的菲莲。
为了给菲莲治病,为了供海伦上学,为了照顾还是婴儿的艾薇,海瑟菲菈没有选择。
她卖掉了老宅,放弃了所有的爱好,用十六岁的身体,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
琴声之中,充满了遗憾,舞台上的海瑟菲菈,眼角也滑落了一滴泪。
艾薇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姐的来信中,从来不提自己的伤势。
她只是将所有的恐惧、痛苦、以及绝望全部揉碎了,藏进了自己的心里。
海瑟菲菈杀死了想要成为音乐家的自己,成为了守护妹妹们未来的联邦军人。
“大姐···”
艾薇喃喃自语着,此时此刻,她是多么想要冲上舞台,抱住那个孤独的灵魂。
可艾薇动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海瑟菲菈在乐曲中自我撕裂,又自我重组。
琴声再次高昂起来,那是最后的乐章。
这一次,不再是悲怆,也不再是遗憾,而是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壮丽。
海瑟菲菈的演奏速度也达到了极限,琴弓在琴弦上飞舞,带起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泛音。
她在向命运宣战,即使身处地狱,即使满身是伤,即使双手沾满鲜血,海瑟菲菈也没有倒下。
毕竟她知道,三个妹妹正在等待着自己回家。
最后一个音符戛然而止,海瑟菲菈手中的琴弓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那根紧绷的琴弦在巨大的张力下完全断裂,弹回琴身,在海瑟菲菈的手指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渗出,染红了琴颈,但她浑然不觉。
海瑟菲菈保持着曲终的姿势,像是一尊雕塑,久久没有动弹。
音乐厅内一片死寂,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被这首乐曲震慑住了,被那个站在舞台中央,满身杀气,却又孤独至极的灵魂震慑住了。
过了许久,海瑟菲菈缓缓放下了小提琴。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观众席,穿透现实与梦境,直直看向角落里的艾薇。
“艾薇,长大了。”
梦,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