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很快打扫完毕,但联邦59军的部队也在这场突然的遭遇战中损失不小。
又下达了原地休整的命令后,雷蒙便将沃尔加德迎上了自己的指挥车。
车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将外界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彻底隔绝。
脱下自己那件沾满新鲜血迹的将军大氅,随手将其丢在一边,雷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重重地瘫坐在车座上。
他伸出还在颤抖的手,从座椅下方的暗格内摸索出一根有些变形的香烟,看都不看,就将其叼在嘴中。
沃尔加德皱了皱眉,略带不解地看了雷蒙一眼。
他脸上的那副表情好像在说:“你到底要不要抽这根烟?”
注意到沃尔加德那古怪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傻事的雷蒙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借个火,沃尔加德。”
他有些尴尬地将嘴里那根香烟取了下来,将其凑到沃尔加德身旁。
“蠢货。”
沃尔加德白了雷蒙一眼,随即掏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给自己的老友点上了烟。
“谢了。”
让辛辣的烟雾在自己肺里转了一圈,驱散了那股始终萦绕在鼻腔内的血腥味。
雷蒙往后靠了靠,透过满是裂痕的反弹玻璃车窗,看着车外那些正在休整的植灵战士。
那些来自5902号庭院的老兵,明显比自己带来的这批年轻小子要来的沉稳许多。
“得亏你带着援军及时赶到。”
稍稍感慨了一句,雷蒙的声音变得低沉下来:“不然的话,我们可没法对付那么多的怪物。”
沃尔加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取出一块手帕,缓缓擦拭着自己那把黄金沙鹰。
良久,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萨托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慷慨’了?”
雷蒙微微一愣:“什么?”
“在废城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招惹到数量如此庞大的废城怪物,甚至拿植灵战士的血肉去喂它们···”
沃尔加德停下擦拭的动作,将手帕收起,先将关上保险的黄金沙鹰对准自己,又将枪口对准了雷蒙:“说吧,为什么?”
“那不是慷慨,是无奈。”
雷蒙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我必须这么做,没有选择。”
“不,你有选择。”
沃尔加德冷笑一声:“你明明可以选择更加稳妥的行军方式,但你没有,你做好了让自己那些部下牺牲的准备,只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
闻言,雷蒙猛地抬起头,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勃兰登,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
见雷蒙的表现如此应激,沃尔加德的目光顿时变得比刀锋还要锐利,直直地刺向对方:“萨托斯,你变了,一年前的你,虽然莽撞,但至少没有像现在这样,故意带着植灵战士去送死,可现在,你为了洗刷那些耻辱,却甘愿拿部下的命,去换自己重获荣耀的垫脚石。”
指挥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雷蒙嘴中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片刻之后,雷蒙掐灭了那根香烟,烟蒂被他的指尖碾得粉碎。
他其实明白,沃尔加德没有说错。
自从一年前的那场惨败之后,雷蒙·萨托斯就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一腔热血的火力手,而是变成了精于算计,瞻前顾后的政治家。
“你说得对,勃兰登,我确实变了。”
雷蒙的语气再度转变,在沃尔加德听来,是那么的低沉与疲惫:“但有些事,你不懂。“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我与岑青总参商讨过后得到的,最稳妥的战略方案,救赎天路掳走了冰雪家族的那位小郡主,而我必须带着部队亲自出马,成为一盏耀眼的灯,吸引其他势力注意,为营救小郡主争取时间。”
“稳妥?指的是你要拿数千植灵战士的命,去换那个权贵小女孩的命?”
沃尔加德依旧冷笑,一针见血,撕开了雷蒙最真实的目的:“萨托斯,你骗得了别人,但绝对骗不了我,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救回那位小郡主,而是让上头看到你为这场营救所做出的那些‘牺牲’,只有那样,再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才能牢牢坐稳自己如今的位置。”
雷蒙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沃尔加德的话,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伪装,将这位联邦59军最高指挥官内心最深处的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你···”
“别想否认,萨托斯。”
沃尔加德打断了雷蒙,语气平静:“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从那场讨伐战后,你就活在了阴影里,你渴望获得胜利,渴望到不惜一切代价,所以,当岑青总参给了你这个机会时,你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哪怕你会死,真的会死。”
雷蒙的拳头紧紧握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沃尔加德,那双曾经充满信任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被彻底看穿后的无力。
“勃兰登,你真的不懂。”
雷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是5902号庭院的屋主,不是我的军事顾问,如今的你,又怎能理解我所面对的残酷?”
他猛地站起身,脑袋几乎要贴到沃尔加德脸上:“一年前,我失去了我的荣耀,失去了我的许多部下,更是差点失去了我的位置,你以为我愿意变成现在这样?你以为我愿意拿小伙子们的命,去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踉跄地朝后退了几步,雷蒙坐回车椅上:“我没得选,勃兰登,这个残酷的世界不会给失败者第二次机会,如果我不抓住这个时机,我就会像一个废物一样,彻底烂在这块边境的战区里。”
指挥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只剩下雷蒙粗重的喘息声。
沃尔加德静静地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被雷蒙的怒火吓到,也没有因对方的辩解而动容。
这位屋主只是用自己那双湛蓝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眼前几近崩溃的老友。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懂,我不明白现在的你究竟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去洗刷耻辱,毕竟在我看来,真正的荣耀,不是靠踩着部下尸体换来的。”
沃尔加德站起身,走到车门边,转头看了雷蒙一眼:“我帮你这一次,完成你的任务,算是还了当初欠你的人情,但萨托斯,你自己好自为之,如果你还是这么坚持自己的想法,下一次,我不会再来帮你。”
说完,他便拉开了车门,消失在了雷蒙的视野里。
雷蒙一个人坐在指挥车里,看着沃尔加德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车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为其染上了一片血色。
或许那些昔日的情谊,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