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的雨夜,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了斑驳陆离的光影。
它们如同流淌的血液,将这座时空都市的贫民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精、机油以及下水道反涌上来的酸腐气味,难闻的令人感到反胃。
欧文倚靠在废弃地铁站入口的那片阴影里,深绿色的皮夹克上沾染着几片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那是今晚“清理门户”时留下的纪念品,他还没来得及擦去。
抬起自己的手腕,露出那条盘踞在小臂上的青绿藤蔓纹身。
那是用劣质的荧光颜料点染的,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那是“野性生长”(以下简称“野生帮”)的徽记,也是自己在这片泥沼中挣扎谋生的勋章。
欧文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条藤蔓的纹路,指尖传来的,是皮肤粗糙的质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痛。
这痛感,让他觉得无比的真实。
至少,自己还活着,还在为那个温馨的小家,为那些无法割舍的羁绊,流着血,喘着气。
“欧文大哥!欧文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破了这片雨夜的沉寂。
瘦小的身影从雨幕中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是阿草。
这个刚被欧文从垃圾堆里捡回来不到一个月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和惊恐。
雨水将这小子的头发和衣服打得湿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活像一只被遗弃的落水狗。
“什么事?”
欧文淡淡地问了一句,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用打火机点燃。
火光跃动的刹那,照亮了他那双绿色的眼眸,深沉,阴鸷,却在触及少年狼狈模样的瞬间,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喘口气,别急着喊魂。”
欧文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带着一种奇异力量,让阿草缓缓冷静下来:“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咱‘野生帮’的兄弟顶着。”
阿草踉跄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水混合着汗水,从他尖削的下巴滴落。
抬起满是惊惶的脸,阿草伸出手,指向自己来时的路,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东···东街的‘荆棘丛’那帮人,他们又来了,他···他们和‘老墙苔社’和‘烂根帮’一起,把咱野生帮的酒吧给围了!”
欧文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雨夜里忽明忽暗。
他眯起眸子,发出一声轻嗤,将手中燃了一半的香烟扔进脚边的水洼里。
“大姐头呢?”
“她带着几个大哥守在二楼。”
阿草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因寒冷和恐惧而打颤:“但他们人太多了,还个个带着家伙什,我···我是从后厨的通风管道爬出来的,咱···咱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完不了。”
欧文咧嘴一笑,使劲拍了拍阿草的肩膀:“你去找其他的兄弟,我先去找大姐头。”
“可···可是···”
“快去,别在这磨蹭了。”
阿草被欧文随意的一拍震得一个趔趄,却也把到了嘴边的哭腔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看着对方转身走向雨幕的背影,那件深绿色的皮夹克像是一株在污泥中扎根的豌豆,沉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性。
年轻的帮派小子咬了咬牙,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
当阿草带着附近的野生帮成员赶来时,看到的则是这副景象:
“呸,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野生帮的酒吧内,欧文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高脚凳上。
他面前的吧台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鼻青脸肿的植灵混混。
“欧文大哥!”
二楼的野生帮小弟见欧文将来犯的敌对帮派成员统统打翻,立刻兴奋地冲了下来。
紧随其后走下来的,是个身材高挑,双臂缠绕着藤蔓纹身的青发女人。
留着几条伤疤的英气脸庞上,是一双墨绿色的深邃眸子。
她叼着香烟,拳头上捆绑着带刺的锁链,锐利的眼神先是扫过地上那群混混,又落在了欧文脸上。
“干得不错。”
名为塞弥菈的藤蔓植灵夸赞了一句,顺手取过一瓶劣质烧酒,将其丢给欧文。
“谢啦,大姐头。”
欧文接住塞弥菈抛给自己的烧酒,用牙齿咬开瓶塞,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了下去,驱散了些许雨夜带来的寒意。
“他们还真是挑了个好时候,知道今天是咱野生帮给弟兄们分世界点的日子。”
塞弥菈的眼神扫过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敌对帮派成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她脚下的高跟长靴碾过满地的碎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啧。”
欧文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荆棘丛那群杂碎的鼻子,倒是比玉米狗植灵的鼻子还要灵敏,咱们辛辛苦苦在垃圾山里刨食,好不容易攒下一些家底,他们倒想一口给吞了。”
塞弥菈冷笑一声,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荆棘丛头目面前,毫不客气地用鞋尖挑起对方的下巴,语气轻柔得近乎诡异:“回去告诉你们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大,想吃肉,也得先看看牙口够不够硬,惹毛了野生帮,老娘不介意把你们那点破地盘连根拔起,连渣都不剩。”
说完,她收回脚,转头看向欧文,眼中的戾气瞬间收敛了几分。
“欧文,这次多亏你赶得及时。”
塞弥菈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然这帮烂荆棘,还真以为咱‘野生帮’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自家兄弟,不说这些,但今晚这事没完,大姐头,等咱把弟兄们安顿好了,咱们得去给荆棘丛送上一份‘回礼’,您说···”
还没等欧文把话说完,塞弥菈已经转身上了二楼,当她再出现时,手里赫然拿着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
“回礼啥的,之后再说。”
塞弥菈将信封放在吧台上,将其推到欧文面前:“喏,这是你的那一份,先拿去。”
欧文微微一愣,低头望向属于自己的那份世界点,信封看起来比以往来的更加厚实。
他抬眼朝着塞弥菈看去,没有动,只是用眼神询问。
“愣着干什么?拿去就是。”
塞弥菈将烟头在吧台上按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你家里不容易,你那弟弟还在上小学,两个哥哥都在四处打零工,最大的兄长和妹妹还在服役,哪够这么大一家人花销。”
欧文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他直视着那只沉甸甸的信封,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一张张世界点券。
有了这些世界点,欧文知道,自己能给克莱因买新书包,能给诺曼和洛恩买点营养剂,能让家里的餐桌在下个月里多几道荤腥。
“大姐头···”
欧文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别跟我扯那些虚的。”
塞弥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着,就当是你为野生帮做出的贡献,还有···”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双墨绿色的眸子紧紧盯着欧文,声音压得低了些:“欧文,你才刚刚十八,留在帮派这样的烂泥潭里,只会毁了你的未来。”
欧文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大姐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还年轻,不该把命都耗在这里。”
塞弥菈叹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着:“你看看你,年轻的很,身上都快没有好肉了,今晚要是运气差一点,你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吗?”
她指了指地上那些还在呻吟的植灵混混,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欧文,咱们这种人,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哪天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你还有家人,别把命都耗在这里。”
就在欧文沉默的时候,刚才走出去解手的阿草突然冲了进来:“欧···欧文大哥,有···有人找你!”
酒吧的门被用力推开,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灌了进来。
那张脸比欧文记忆里的更加冷硬,左眉骨处多了一道新鲜的,还未愈合的伤疤。
头戴军盔,身着军装的男人走进酒吧,沉重的军靴踏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声响。
他的目光扫过吧台边变了脸色的塞弥菈,掠过地上那些还在痛苦呻吟的植灵混混,最后定格在了欧文手腕的藤蔓纹身上。
“穿上这身皮,混进这种烂泥潭里,欧文·莱茵洛特,你觉得自己很光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