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打枫桥,枪挑残灯
崇祯二年,秋。枫桥的雨下得像根根细针,扎在江南的青石板上,也扎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铁少霆站在寒山寺外的断碑前,手中那柄“飞虹枪”的枪尖正滴着水。枪身是用百炼精钢混着陨铁铸成的,长七尺二寸,枪缨是当年他在雁门关外亲手从一头孤狼颈上割下的银鬃,此刻被雨水泡得发沉,一缕缕垂下来,像凝固的血。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三个时辰。
三天前,“十二连环坞”的总瓢把子“水上飘”周鼎死了。死在自己的水寨里,咽喉处多了一个细如柳叶的枪孔,身边留着一块黑铁铸的令牌,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净天盟。
同一天,“武夷派”的掌门“剑里藏花”苏慕桥在下山赴老友之约的路上,被人伏击在九曲溪的竹排上。十七名弟子全部身首异处,苏慕桥凭着一柄“流霞剑”杀出重围,回到山门时只剩一口气,临死前留下一句话:“他们要……让我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铁少霆是在苏州城的“得月楼”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报信的是个穿蓑衣的渔翁,把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人就消失在雨幕里。油纸拆开,里面是半块被血浸透的锦帕,帕子上用朱砂画着一只展翅的黑鹰——那是二十年前戚继光将军联手江湖各派剿灭的“倭刀盟”的标记。
铁少霆的手指在那只黑鹰上慢慢摩挲。他还记得小时候听师父说过,严嵩父子当权的时候,暗中勾结沿海倭寇,把大批的兵器粮草从漕运里送出海,换回来的是一车车从民间搜刮来的金银珠宝。后来严嵩倒台,余党并没有死绝,他们隐姓埋名,和残余的倭寇势力纠集在一起,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就叫“净天盟”。
“他们要的不是江湖。”铁少霆低声对自己说,“他们要的是东南半壁。”
风忽然紧了。
寒山寺的山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青布僧衣的和尚提着一盏油纸灯走出来,雨珠顺着他光光的头皮往下滚,他却像全然不觉。
“铁施主,等很久了?”
铁少霆认得他。这是寒山寺的知客僧“枯木大师”,据说十年前就已经是江南数一数二的“般若掌”高手。
“大师知道我要来?”
“周鼎死前三天,曾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到寺里,说他发现水寨底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外海,每天夜里都有倭人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往岸上运东西。他说他要把证据送到杭州府的军衙去,结果……”枯木大师的声音顿了顿,把那盏油纸灯往断碑上一放,灯光在雨雾里摇摇晃晃,“结果他先死了。”
铁少霆的瞳孔骤然收缩:“密道的位置?”
“在太湖西洞庭山的底下。”枯木大师从袖中取出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地图,递到铁少霆手里,“这是周鼎亲手画的。他说净天盟最近在往那里囤积火药,看样子是想炸掉太湖的漕堤,让大水淹了苏州、松江一带。到那时东南的粮道一断,北边的军队就没了粮草,他们就可以趁机割据自立,引倭寇上岸。”
铁少霆的手猛地一紧。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崇祯二年的辽东,皇太极的八旗铁骑已经虎视眈眈,朝廷把几乎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调到了山海关一线,东南沿海的防务早就空虚得像一张薄纸。如果净天盟真的炸开漕堤,再引数万倭寇登陆,那么江南的千里沃土,瞬间就会变成人间地狱。
“他们不止要炸堤。”铁少霆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还在挑动各大门派互相仇杀。武夷派、十二连环坞之后,下一个,恐怕就是华山、恒山这些名门大派了。他们要让江湖先乱起来,官兵自顾不暇,他们才能趁虚而入。”
枯木大师望着雨幕深处,长长叹了口气:“昨天夜里,‘点苍派’的人已经到了山下。他们说苏慕桥是被我们寒山寺的人杀的,因为二十年前我们为了争夺一部《易筋经》,就和武夷派结下了死仇。现在苏掌门死了,他们要我们给个说法。”
铁少霆猛地抬头:“他们有证据?”
“有。”枯木大师从怀里取出一柄短刀,刀身上刻着寒山寺的标记,“这刀是在苏慕桥的尸体边找到的。可是这柄刀,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在一次大火里被烧成了废铁。”
铁少霆盯着那柄刀,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刀割一样的寒意:“好毒的计。他们杀了苏慕桥,却把脏水泼到寒山寺头上。点苍派和武夷派是世交,点苍派一怒之下,必然要向寒山寺寻仇。然后他们再暗中出手,杀掉点苍派几个重要人物,嫁祸给华山派……这样一路杀下去,不用他们自己动手,整个江南的江湖就先烂掉了。”
雨忽然更大了。那盏放在断碑上的油纸灯晃了几晃,“噗”的一声,被狂风卷来的雨珠打灭。
黑暗里,远处的枫桥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听那脚步的落处,轻得像猫,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辣——那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人才能练出来的轻功。
枯木大师低低道:“他们来了。”
铁少霆缓缓把飞虹枪从背后摘下来。枪尖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森森的光,像一道即将划破夜空的彩虹。
“今天夜里,”他说,“我们就从这里,把他们的阴谋,一刀一枪地挑破。”
脚步声越来越近。枫桥的石栏边,慢慢现出了十几条黑衣人的影子。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黑布,手里的刀窄而长,刀身泛着幽蓝的光——那是倭刀。
为首的黑衣人笑了,笑声像夜枭:“铁少霆,别人都说你是江南第一快枪。今天夜里,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快过我们的‘断魂刺’。”
铁少霆没有说话。他的手腕微微一沉,飞虹枪的枪尖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小小的圆弧。
下一刻,枪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枪的。只听见“叮、叮、叮”三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手里的倭刀同时断成两截,枪尖的寒气已经抵在了为首那人的咽喉上。
“你是谁?”铁少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那人耳边。
黑衣人喉结动了动,忽然从嘴里喷出一口毒烟。铁少霆身形骤然后退,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人已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焰火,“砰”的一声打上了夜空。
焰火在雨夜里炸开,变成一朵惨绿色的花。
“来不及了。”黑衣人疯狂地笑起来,“点苍派的人已经被我们引到寒山寺山门了,他们马上就要动手血洗全寺!铁少霆,你救得了这里,救不了整个东南的江湖!”
铁少霆的脸色骤然一变。他再也顾不得眼前这个黑衣人,身形一展,像一道飞虹般向着寒山寺的山门掠去。雨珠被他的枪风激得四散飞溅,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银线。
山门处,已经亮起了无数火把。点苍派的弟子们手持长剑,把寒山寺的几百僧众团团围在中间。点苍派的掌门“九指剑仙”李墨阳站在最前面,他的独臂上还缠着黑纱——他的儿子上个月在海上被倭寇杀了,这笔账,他本来就想找个地方狠狠算一算。
“枯木老贼!你今天要是不把杀苏掌门的凶手交出来,我李墨阳就踏平你这寒山寺!”李墨阳的声音像霹雳一样炸开,震得房檐上的瓦都簌簌往下掉。
枯木大师刚要上前解释,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铁少霆的飞虹枪已经插在了地上,枪杆兀自嗡嗡震颤,他站在两派之间,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李掌门,你不能动手。”铁少霆的声音压过了风雨,“杀苏慕桥的人,不是寒山寺的和尚,是净天盟的倭寇。他们在挑拨我们自相残杀!”
李墨阳的眼睛红得要滴血:“铁少霆,你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那柄刻着寒山寺标记的刀,是我亲手从苏大哥的尸体上拔出来的!证据确凿,你还想替他们狡辩?”
铁少霆猛地从怀里取出那柄假刀,高高举过头顶:“这柄刀是假的。真正的寒山寺佩刀,刀脊上有三道极细的血槽,是当年达摩院的首座亲手刻下的,为的是在和敌人交手时,能让血顺着槽流出来,不致沾湿刀柄打滑。你手里的那柄刀,根本没有这三道血槽!”
李墨阳一怔,下意识地从背后拔出自己从苏慕桥身边取来的那柄刀,借着雪亮的火把光往刀脊上一看——果然,光溜溜的,一道血槽都没有。
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又冲进十几个黑衣人,手里的倭刀直向着李墨阳身后的几个点苍派弟子砍去。那几个弟子猝不及防,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铁少霆勾结寒山寺的人,要对点苍派下毒手了!”黑衣人厉声尖叫,声音在雨夜里传得极远。
李墨阳的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长剑就向铁少霆的后心刺去。铁少霆不能伤他,只能侧身闪避,枪杆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大鸟一样腾空而起,飞虹枪的枪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正好点在一个黑衣人的后颈上。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脸上的黑布掉了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脸——那根本不是中原人的脸,他的耳朵上戴着三个铜环,脸上刺着青色的鬼面纹身,是个不折不扣的真倭。
全场一下子静了。
李墨阳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盯着那个倭人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没有血槽的刀,忽然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我……我差点……”他的声音在发抖。
铁少霆落在地上,枪尖指着那些剩下的黑衣人,声音像铁铸的一样:“你们都看见了。这些人,就是净天盟的倭寇。他们杀苏慕桥,嫁祸寒山寺;他们杀点苍派弟子,嫁祸给我铁少霆。他们就是要让我们所有江湖人,在他们的挑拨下,血流成河,最后坐收渔利!”
风雨更急。火把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没有人说话,只有枪尖上滴下来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远处的太湖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铁少霆脸色骤变。他知道,净天盟的人,已经开始动手炸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