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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莫谢尘缘 > 第8章 露从今夜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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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不见太阳让雁门关外的草场变成了荒原,呼啸的北风在黑暗之中更显得喧嚣,吹的长孙无用手中的火把噼啪作响。

他正站在一座小土包上,穿着一身紫色圆领窄袖袍,在领口和袖口还镶着暗红色织锦的包边,腰间缠着一条金玉带,左边还挂着一个鎏金的鱼袋,脑袋上顶着一冠黑色幞头,笔挺的展尾高高翘起,尽显威严,他脸上还久违地贴上了胡子,额头和眼角也有意的描上了皱纹,若不是袍子里裹着有些臃肿的厚皮草,看上去还真有那么几分使节的模样。

在他身旁蹲在地上检查着行囊的李仁就要低调不少,只穿着一件绿色的圆领袍,顶着一顶软脚的幞头。

“这兖州够冷的,我还以为回青州了呢。”长孙无用换了只手拿火把,把那只快要冻僵的手揣进了怀里。

“天上的黑云会时不时地下暖雨,能让这地方稍暖和一些,不然兖州冻死的人会比饿死的还多。”李仁确认要带的东西一件不差之后重新背起了书箱,站到了长孙无用的身边。

“暖雨?”长孙无用回头看看李仁,“没想到西风夜语还有几分良心。”

“良心?”李仁蹙了蹙眉,“我若是告诉你那暖雨如沸水般滚烫,你还觉得他们有良心吗?”

“那倒是有几分西风夜语的作风了。”

“你们仙人的事情我不懂,但每次暖雨过后,地上就会长一种雪白的草,晶莹如玉,还会发光。”

“你是说那种?”长孙无用指了指远处,在山坳里除了一座座亮着火把的格日外,就是漫山遍野的点点荧光,就像是山林里的萤火虫。

“对,长孙公子知道那是什么?”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水晶兰,相传长在冥府,不过我没去过,所以也没见过,。”

“那长孙无用知道这水晶兰有什么特性吗?”

“你怎么这么好奇这个东西?”

李仁叹了口气,“因为这是兖州唯一还能活着的东西了,不少饥民会吃些东西来果腹,如果它有问题,这些饥民定会受无妄之灾。”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这玩意是真的。正常来说这东西只有死人才能见到,就算有人曾经吃过它恐怕也没法告诉其他活人这东西味道到底如何,恕我爱莫能助。”长孙无用拍拍李仁的肩膀,迈腿率先向山坡下走去,“你确定大汗不会一见面就砍了咱们?”

“大汗也知道这仗他不是打给自己的,也打不赢,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横竖都是死,与其饿死在荒原上,不如让子民死在战场上,对谁都好。”

“可是按你这么说,虽然大汗不会砍了我们脑袋,但也多半不会搭理我们,你写那么多国书给谁看?”

李仁把挂在肩膀上的书箱又提了提,“自然是给懂事理的人看。”

长孙无用突然扭头看向了李仁,眼神有几分怪异。

李仁扭头看了一眼,视线又看向了前方,身上的正气浓得快要溢出来,“长孙公子有何指教?”

“大汗不会杀我们,可不见得他不会杀了他的小女儿。”

“虎毒不食子,我觉得的不会。”

“你若是坐上了皇位,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女儿现在还要跟着对家跑,你会怎么办?”

李仁眼皮低垂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抬了起来,“他杀不杀是他的事,但对我来说,这是雁门关子民最后活下去的机会,我不得不试。”

“冤冤相报何时了呐。”长孙无用感慨道。

李仁指了指天上翻腾的黑云说道:“你们修仙的说这话有些打自己脸了吧?”

“修仙的只是在修仙,又不是真的神仙,归根结底也是人,而且修道界可没有衙门,有个家长里短的可没人忍着,打得过当场就杀了,打不过的连报仇都没有门路。”

“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李仁皱起了眉头。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长孙无用轻笑了起来,“二皇子可不能太善良啊。”

李仁没有再答话,两人一路无言,很快就走到了那一座座格日外面,在那一排举着火把拿着环刀的壮汉前停了下来。

长孙无用把手中的火把递给了李仁,抖了抖袖口露出双手,从怀里拿出了符节立在胸前,“我们二人乃大唐使臣,奉大唐天子之命,协国书礼器,欲拜见哈日可汗,烦请诸位入内通传。”

这话字正腔圆,字字清晰,可对面的侍卫听后却没有一个人有动弹的意思。

长孙无用摇了摇手里的符节,扭头和李仁对了个脸色,又说道:“大唐使节来访,请诸位通传。”

这话仍旧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长孙无用胳膊肘戳了戳李仁,低声问道:“你会说鞑靼话吗?”

李仁低着头没张嘴,却吐出了两个字,“不会。”

“那你打架厉害吗?”

“还可以。”李仁挑挑眉毛看了长孙无用一眼。

“那你上去单挑可以吗?”

“一个……还是……”

“那得看他们了。”长孙无用退后了一步,一只手摁在李仁肩膀上推着他向前走去。

行动永远比语言来的直接,别管这些鞑靼壮士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反正手里的环刀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招呼了过来。

李仁甩掉了才整理好的书箱,一个错步向前,双手过顶托住了迎头劈来的刀,双掌一握扣住了那人手腕,随即转身一记侧踢就踹在了胳肢窝,饶是那侍卫健壮如牛,也丢了手里的环刀。一招利索的空手夺白刃让长孙无用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但环刀刚夺到手里,肩膀上就捱了一刀,这些个侍卫可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没什么一对一的江湖规矩,要不是李仁躲得快,这一刀就让他身首异处了。

长孙无用的叫好声刚出了嘴,正打算再拍两巴掌助助兴,银白的刀光就照亮了他的眼。不过就算他在修道界再怎么被人看不起,对付这几个凡夫俗子还是手到擒来的,只见他闪转腾挪,脚脚落在腿窝处,很快地上就滚了两三个侍卫。

相比起来李仁那边就有些棘手,毕竟习武终究还有上限,战场不是比武,虽然对面也不好过,但他身上很快也挂了彩,两边谁也没占到便宜。

乱糟糟的脚步声从四周响起,数不清的鞑靼将士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长孙无用环顾四周间悄悄将手伸进了腰间的锦囊。看来若是没有其它变故,他也只能带李仁先走,从长计议。

“何人敢在帐前伤我鞑靼勇士!”

杂乱的脚步声和刀枪盔甲之间的嗡鸣也掩不住的清脆女声响起,长孙无用循着声音瞧去,只见乌压压的将士身后走出来了一个身型高挑的姑娘,她发髻高绾,束着鎏金高冠,顶端缀着红玛瑙,冠沿嵌着细密银饰和缠枝金纹,垂落的珠络挡住耳朵,身上则穿着一袭天蓝色的毛呢长袍,裁制合体,窄袖收腕,大翻领滚着柔顺的貂毛,腰间系着镶满松石的蹀躞带,但上面却挂着一串汉人才会佩戴的玉玦,最不合群的还是裙子底下,竟穿了一双军靴。

长孙无用上下一番打量,心里有了计较,他理了理头发,却把本来规规矩矩的幞头搞得东倒西歪,随即从怀里掏出符节,往前跳了半步,用符节指着那个姑娘大声说道:“我乃大唐来使!你们竟敢在帐前伤我!信不信我大唐今夜就发兵!平了你们!”

“原来你们大唐都是你这样夸夸其谈的人,怪不得到现在都没能把我阿爸杀了!”那姑娘丝毫不惧,越过众将士站到了最前面。

“阿爸?”长孙无用收回了符节,“你就是大汗的小女儿?”

姑娘没有回话,扭头看了一眼两人中间仍在对峙的李仁和鞑靼猛士,歪着头说道:“我在长安的时候,大唐所有的使节都见过,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长孙无用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藩郡主在长安的时候我还尚未中举,没见过倒也正常。”

“那大唐的使节是都死光了吗?怎么派了你这么个不知分寸的过来?”

“藩郡主此话怎讲?”长孙无用一摊手,“我只是让人进去通报一声,他们就打我,你看给孩子都打成什么样了!”

长孙无用这话倒也没说大话,李仁以一敌多,伤的自然最重,绿色的袍子早就染成了棕色,但好坏还强撑着站在地上,反观鞑靼将士,就因为他那几脚,有几个人到现在都还在地上爬。

“你们只有两个人,我们将士这么多人,现在你们两个人都站着,若不是你们先出手偷袭,我怎么会有这么人倒在地上?”

“你知道个屁!”

刀剑的碰撞声跟着长孙无用的声音响了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把长孙无用给剁成饺子馅。

但长孙无用自然不是一般人,他来到李仁身后,一只手搭在了后者的肩头,“我这小兄弟可是大唐第一猛士,不然我们怎么敢两个人就到你这火坑里来?但你们却不讲规矩,率先偷袭,还多打一,都说你们鞑靼重情重义,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姑娘指了指地上抱着膝盖滚来滚去的侍卫说道:“大唐的使节不仅不要脸还是个瞎子,谁轻谁重长了眼睛的都知道。”

“哎呀!阿仁你怎么了?”

姑娘的话刚刚结束,那边的李仁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长孙无用无用跪坐在一旁摇头晃脑,随后愤怒的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着姑娘大骂道:“你们竟真敢杀我大唐来使!若我二人明日没能活着回到有营中,我大唐将士定踏平你鞑靼每一寸土地!”

那姑娘眯起了眼睛,她知道是眼前这个小胡子动了手脚,可她就是没看到是怎么动的,眼看着长孙无用就是要耍赖,她便对周围的人说道:“你们二人行事完全不像使节,我怀疑你们二人就是大唐的探子,竟敢正大光明的到我大帐前来,好大的胆子!来人呐,让额木奇把晕过去那人弄醒,至于活着的那个先压下去,我亲自审问。”

持刀的士兵一窝蜂地涌了上来,这次长孙无用倒是没有挣扎,乖乖地站了起来,背起李仁丢下的书箱,看向了躲在将士身后的姑娘,那姑娘也在看着他,但两人视线对上之后姑娘就转身走了。

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跟着越靠越近的士兵们进了大帐,但还是不忘叭叭几句。

“我警告你啊!你可别碰我,这衣服很贵的,碰坏了你可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