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叫他知晓我要夜探官府,定会拦阻,届时岂不错失良机?”阮月暗自忖度:“不如等各自事了,再问问芊洛姑娘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很快便将满腔疑虑暂且压下,身形一闪,复又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雅间之内,烛光映照两人面庞,阴影犹如山川丘壑。
这些时日以来,司马靖被这位姑娘缠得实在脱不开身,无论身在何处,这位总能恰到好处出现,或说上一两句话,或只是远远望上一眼。
今日再与阮月分头行事,他便趁机设了这一局,名为请茶,实则是请君入瓮。
果不其然,她来了。
“姑娘的眼线,倒是精准得很。”司马靖似笑非笑,抬手将她让入座中:“今日冒昧相邀,是想请教姑娘一事。”
匡芊洛扬眉一笑,眉眼间竟闪烁出几分凌厉光芒,神情倒与从前的阮月有几分相似:“早知你有事要问,说吧,本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司马靖始终直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敢问姑娘,我一行几人,究竟有什么值得姑娘这般费心图谋?”
他早对她生疑,此人处处留有细微眼线跟踪,却又处处相助,遇难则帮,从未有过任何不利之举。入城之时得她指点秘道,言谈间还不忘叮嘱莫要断了百姓生路,这番细腻实在令人沉思……
暗卫领命回来禀明,说她手下之人常携吃食伤药,照看因暴乱而伤的百姓。附近更是言道,这姑娘每隔三两日便来一次,送衣送食,有时还替孩子们包扎伤口,关怀从未间断。
司马靖亦秘密查访多日,此女虽身份来历不明,可是与梁拓一党并无干系,亦无害人之心,行迹磊落,可说是是友非敌。
然这般如影随形,着实令他们行事处处受限,步步掣肘,几难施展,故而今日非要将事儿说个明白不可。
匡芊洛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司马靖放缓了语气,又道:“实不相瞒,我等并非本地人士,在此处不过寥寥数日,待要事了结,即刻便返回原籍。姑娘若意在交朋结友,仅凭此前相助之恩,在下亦愿诚心结交。只盼姑娘的眼线能松散一些,莫再在我等身上打转,倘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怕姑娘也不好收场。”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愿这番话能使她将跟踪心思收上一收,莫要再纠缠不休。
“你呀,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匡芊洛听罢,竟是一副委屈神色爬上眉梢:“这东都城危机四伏,若不是你曾救过我,我才懒得跟着你们!再说,你查清楚了再来质问,莫要自作多情。”
似觉冤枉,她不禁要为自己争辩一番:“今日相会,恰逢下头人得了消息,我这才特来一趟。这城中能有多大?你我都在一处地界走动,想不遇见也难吧?不过是有缘多见了三两面罢了,哪来什么眼线不眼线的!”
司马靖神色不动,只淡淡道:“救人原是我家夫人热心快肠,功不在我,你不必挂怀于心。有缘也好,刻意也罢,只盼往后各行其事,互不干涉可好?待到临别东都之时,在下自会设法,感念姑娘成全之情。”
“你瞧瞧你,总是将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姑娘脸上温润一笑:“这些日子以来,我可有害你不成?既然没有误事,你便将心放在肚子里。今日这茶我受下了,权当你谢我相助之情!至于其他,全凭本姑娘心情说了算,你所言无用。”
此话一出便将司马靖噎了回去,他不禁失笑,旋即正色:“话不投机,既如此,在下告辞。”
“慢……”她伸手一拦,一改坚定神色:“我才说了有事要同你说,你且稍待片刻……”
且说阮月这头已悄然间顺利潜入府衙,果如城中百姓所言,每至夜半时分,府衙深处便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她伏在檐角,透过瓦隙向下望去,厅中酒肉横陈,奢靡不堪。
舞女舞郎载歌载舞,时而举杯劝酒,时而双手纠缠。众人衣衫凌乱间,处处露着不堪入目的景象。阮月只远远望了一眼,便觉双颊发烫,急忙别过脸去。
处处弥漫着腐糜气息,她定睛细看,上下人等手中皆捧着裹了药物的黄纸,各个脸上挂着满足而兴奋的神情,恍恍惚惚,如痴如醉。
阮月心头一沉,联想到城外那些衣不蔽体的百姓,想要糊口度日,还需借隐蔽隧道方能潜入城中谋生。世代居住于此的本籍百姓,辛劳一日的收益,尚不如外籍商贾的零头。
这些勾结外邦,中饱私囊的官员,却拿着民脂民膏在此处飘飘欲仙,醉生梦死!两相对照之下,实在令人切齿。
阮月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翻身下檐。她行至府尹内院,附耳贴近窗沿,想探听些许有用之词,然入耳的尽是些靡靡之音,颠鸾倒凤,不堪入耳,哪里听得见半句正经言语。
“既然眼下探听不到什么,便先寻解药所在!”她心中暗衬。白日里曾听人提起,府尹书房鲜少有仆从入内,想来其中必藏有不可告人之物。
她悄无声息翻窗而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在书房中翻箱倒柜寻找起来。阮月不敢点灯,只凭手感与月光细细探查,额上渐渐沁出细密汗珠。
转眼月挂中空,街道上零星巡逻声音依稀传入远郊庙宇,茉离望着残桌上微弱烛火渐渐燃尽,阮月与司马靖二人都未回返,眼中不禁生出忧色。
苏笙予仍旧一脸淡然:“若再过半盏茶不见归来,我便去寻一番,只是这夜间宵禁,留你一人在此……”他将未出口的担忧咽下。
这欲言又止反让茉离心中暖意升腾:“将军放心,若察动静不对,我躲起来便是。”
她思量一番,再道:“可是这夜深人静,如若出去寻找,万一遇上巡逻岂不更麻烦,依我看,咱们眼下先按兵不动,静静等候方为上策。”
又是一阵静默,苏笙予虽沉吟不言,也不禁暗忧重重,只恐他们二人出了岔子。恰在此档口,恍恍惚惚间自黑暗中走进一人,几乎是用气息问道:“陛下还未回来?”
阮月声音沾了三分疲倦,虽双手空空,一无所获,可那些个聚众歌舞狎妓,奢靡欢腾的景象却尽收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