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灯暗,影动无声。
五个人,齐聚问铁铺前。
“计划进行得怎样?”
说话的是鬼市入口卖尸蹩的老头,双肩各担着七八个陶罐。
他不做生意了,却将卖的东西都挑到了问铁铺前。
为李世三人领路的精瘦汉子依旧举着油灯,紧紧地盯着铁门。
“老孟头放心,我亲眼见到他们把缚龙锁带了进去的。姜掌柜一旦见到那个东西,一定会开,我们再等等吧。”
精瘦汉子身边,站着那个大腹便便的独眼汉子,咧嘴一笑。
“呵呵,我就知道他们到处打听姜掌柜,就是为这事儿来的,看来是真赌对了......”
在他们身后,还有卖镜子的女子和挑着鲛人眼的侏儒。
这两人也齐齐笑了。
“好,既然我们都等了这么久,当然不差这点儿时间......”
这五人为什么会聚集在问铁铺前?
他们又究竟在等什么?
问铁铺内,烟尘缭绕。
姜无咎的右手黑了。
鲜血注入锁芯的瞬间,黑色从指尖开始,像墨滴入水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没过指节,没过手掌,没过手腕,最后停在肘弯处。
子清的脸白了。
寒毒离体的刹那,她的经脉如被冰锥反复穿刺,却有一股极淡的铁气在缓缓流转,像一层透明的铁甲,挡在里面。
尸姬的嘴角溢血了。
毒煞涌出的一刻,她的身体晃了晃,三尸功法根基动摇,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心脉处依旧有一层铁气,像一只温暖的手,护住了她将崩的身体。
李世一动未动。
补天石的真气被冰层封住,他的身体像被抽干的河道,干裂、萎缩、刺痛,也还是那道若有若无的铁气,帮他一起在扛。
九枚龙筋终于松脱。
那声音极细微,却仓猝,像九根琴弦同时断裂。
“哗啦啦”。
缚龙锁从李世身上滑落,砸在黑石地面,闷响如钟。
铁链在地上弹了两下,静止不动,像一条死透了的龙。
锁开了。
问铁铺里静了一瞬,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姜无咎靠在案边,右手垂着,像一截木炭。
他脸色灰败,嘴唇发紫,心血耗掉八成,全靠一口真气吊着,但他的眼睛却很亮,像一个终于等到了猎物的猎人。
成功了。
李世三人都很虚弱,却都没有废。
姜无咎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好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他们,也该来了......”
话音未落。
“咔嗒。”
问铁铺的铁门,又开了。
五个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在迈过门槛就停了,谁也没迈第二步。
凝神香烟色渐变,从淡青变成幽绿,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气,闻一口便让人头晕目眩。
姜夫人端着药箱从后帘走出,见到五人,满脸惊愕。
她迅速将药箱摔在地上,从案下抽出一对兵刃——那是一对铁制的子母连心锁,每只巴掌大小,锁身刻着鸳鸯纹,可攻可守。
“老头子,是冲你来的。”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慌乱,挡在姜无咎身前。
姜无咎笑了笑:“我知道。”
走在最前面的依旧是那个引路的精瘦汉子,手里拎着一盏油灯。
他穿着短打青衫,腰间多了一串铁锁。
他身后跟着一排四人。
独眼胖子拎着一副铁算盘。
卖镜女抱着一面花镜。
侏儒挑着一根插着眼球的竹签。
卖尸鳖的老头将挑着的罐子卸了下来。
姜无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瞳孔微微收缩。
他用左手将夫人轻轻拨开。
“原来是你们......”
他知道这个时候会有人来,从缚龙锁出现在鬼市的那一天,他就知道。
锁芯里那道极细极深的纹路,不是铸锁时留下的,是后来刻上去的,带着一股恶毒的气息。
他查了半年,查过管账的、守门的、跑货的,甚至怀疑过自己的老婆,但他没想到,是这五人。
“廖三。”
姜无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精瘦汉子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他把油灯放在地上,拍了拍腰间的铁锁。
“姜掌柜好记性。十年前我投奔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叫我的。廖三,廖三,叫了三年,最后把我叫出了问铁铺。”
“我教了你三年问铁术。”
姜无咎道。
“你偷了我七次东西,每样东西都价值连城,我没追究,只把你赶了出去。”
“没追究?”
廖三的笑容扭曲了,他伸出双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缺了半截。
“你废了我两根手指,你说我心术不正,不配学问铁术,可你教了我什么?皮毛!全是皮毛!核心的问铁术,你一个字都没传给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铁铺里回荡。
“我廖三哪一点比你差?就因为我不是你姜家的人?这鬼市之主的位置,你坐了十年,也该坐够了!今天,我要拿回来!”
姜无咎没有接话,他把目光移向独眼胖子。
“赵胖子。”
独眼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瞎掉的左眼。
那只眼眼窝塌陷,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是五年前留下的。
“五年前,你在鬼市掌秤的时候,以次充好,用假药当真品,骗了人家三千两。”
姜无咎的声音依旧很平。
“我废了你一只眼,留了你一条命......我以为你会改。”
“改?”
独眼胖子啐了一口。
“我在鬼市管了二十年的秤,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为了三千两,你废我一只眼?姜无咎,你够狠......”
他晃了晃手里的铁算盘,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今天,我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我要让你也尝尝,变成独眼龙的滋味。”
姜无咎没有理他,将目光移向侏儒。
“胡老五。”
侏儒竹签上的鲛人眼泛着幽绿的光,瞳孔转来转去,像是在看周围的人。
他冷笑一声。
“姜掌柜还记得我?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这个卖情报的。”
“鬼市,我早就定了规矩......”
姜无咎道。
“这里不准卖殷墟内部的情报,不准卖摊主的隐私......你不服。”
“不服?哈哈......”
胡老五的尖笑声在铁铺里回荡。
“你一句话,断了我最大的财路......我胡老五靠卖情报活了一辈子,上至朝堂密闻,下至江湖恩怨,哪一样不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你让我不卖情报,我吃什么?喝什么?你的规矩是规矩,我的活路就不是活路?”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签,鲛人眼的光更亮了。
“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规矩,还管不管用!我要把你姜无咎的脑袋,做成最贵的情报,卖遍天下。”
姜无咎的目光移向卖镜女。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的,而是带着一丝极深的疲惫和愧疚。
“汝蘅。”
镜女身体微微一颤。
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白得像纸,掩盖了表情,但抱着花镜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极美的眼睛,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恨意和泪水。
“你居然还认得我......还记得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柳文渊还有个女儿。”
“我没忘。”
姜无咎闭上眼。
“你父亲的事,是我对不住他。”
“对不住?”
镜女柳汝蘅猛地抬头,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厚厚的粉痕冲出两道沟壑。
“我父亲跟你是结义兄弟,当年维护鬼市,他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血?就因为他给北派递了个信,你把他逐出鬼市!他郁郁而终,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姜无咎,你告诉我,这叫对不住?”
姜无咎沉默了很久。
铁铺里只有油灯的噼啪声和五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三十年前。”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北派七个高手夜闯鬼市,从暗道摸进来,大战七天七夜。鬼市死伤三十七人,问铁铺的门槛被血泡了三天三夜。”
他偏头看了一眼卖尸蹩的孟老头。
“你孟叔的一条胳膊,就是在那一战里被人砍断的——后来接上了,阴雨天还会疼。”
孟老头在旁边闷哼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那里有一道极长的疤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没有说话。
“那七个人,是你父亲引进来的。”
姜无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旧账。
“鬼市的暗道地图、换岗时辰、姜某的作息,他全卖给了北派。北派给了他三百两黄金。那一战,要不是我和你孟叔拼死守住了问铁铺,鬼市早就没了。”
他看着柳汝蘅,眼神复杂。
“按鬼市的规矩,做内应引外敌,是死罪,凌迟。我顾念结义之情,只逐他出鬼市,留了他一条命。我……我是想保他。”
“保他?”柳如镜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
“你把他赶出鬼市,让他身败名裂,这叫保他?姜无咎,你真会说话......三百两黄金怎么了?他不过是想让我们娘儿俩过得好一点,他有错吗?”
她举起花镜,镜面的幽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像一盏鬼火。
“今天,我要用这面前世镜,让你看看,我父亲这些年在地下,过得是什么日子!我要让你也尝尝,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姜无咎的目光最后移向卖尸鳖的老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老孟。“
卖尸鳖的老头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浑浊,像两口枯井,里面藏着数十年的风雨。
他看了姜无咎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柳汝蘅,最后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陶罐上。
“老姜。”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四十年了,我还是叫你老姜。”
“四十年了。”
姜无咎道。
“当年我们三个——我、你、文渊——一起打下这鬼市的时候,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反我。”
“我是说过。”
孟老头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精光,“可你还记得吗?八年前,我的毒虫咬死了三个客人。你一怒之下,禁了我在鬼市卖毒虫,只准我卖普通药材......”
他顿了顿,拍了拍脚边的陶罐,罐子里的撞击声更响了。
“我孟九养了一辈子虫,从十二岁就和毒虫生活在一起,你让我不卖虫,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说那些客人不该死,可在鬼市混的,谁手上没几条人命?凭什么我的虫咬死人就是大罪,你的锁锁死人就是规矩?”
他抬起头,看着姜无咎,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老姜,我仍敬你是条汉子。可今天,这鬼市,该换个活法了。你老了,守不动了。该让年轻人上来了。”
五个人,五段旧账。
问铁铺里静了很久。
姜无咎靠在案边,右手垂着,左手微微发抖。他看着这五个人——一个他教过的徒弟,一个他废过眼的秤手,一个他断过财路的情报贩,一个他愧对的结义兄弟的女儿,一个和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苍凉。
“我等了半年。”他说。
“我以为反我的,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想到,是你们五个。”
精瘦汉子廖三明显有些惊讶。
“你半年前......就知道有人要反你?”
“是的,南派吴泉澳从这儿买走缚龙锁,再到今日这三人来找我开锁,我就知道,是时候了......”
廖三满眼冷漠,像是一个字都不信。
“你明知开锁是一个圈套,可你还是耗尽心血去开?还不惜废掉一条手臂?”
独眼胖子挺起胸膛,拍着肚皮。
“就算他知道又怎样?我早就说了,这把锁,他只要看到,一定会开,因为他太自负了,自以为什么锁都能开。”
“你们错了......”
姜无咎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开锁的结果,我早就知道......我不想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也想知道,今晚来的人,究竟会是谁?”
廖三冷笑:“怎么,失望了?”
“不是失望。”
姜无咎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这几十年,活得真失败。教出来的徒弟反我,管出来的手下反我,定下来的规矩反我,兄弟的女儿反我,一起打天下的……也反我。“
他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两把刚出鞘的刀。
“可你们别忘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冷,“我姜无咎守了这鬼市四十年,靠的不是人缘,是这个......“
“......问铁术。”
他左手按在案上。
问铁铺里所有的铁器,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那声音起初极细,像蚊虫振翅,然后越来越响,像雷鸣,像万马奔腾。
墙上的锉刀、炉中的烙铁、地上的锁片、案上的铁锤、甚至刚从李世身上脱落的缚龙锁残片——所有的铁,都在震颤,都在共鸣。
油灯的火焰被铁器的嗡鸣震得剧烈摇晃,五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五头张牙舞爪的恶鬼。
“想拿鬼市?”
姜无咎的眼神像两把刀,声音像铁钉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万铁齐飞。
锉刀如刀,烙铁如火,锁片如镖,铁锤如锤,数十件铁器在空中汇成一片铁雨,朝着五人倾泻而下。
那铁雨遮天蔽日,只有铁器反射的幽光闪烁。
姜夫人同时也动了。
她的子母连心锁脱手而出,一只直取廖三面门,一只绕向赵胖子的膝盖。
锁身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破空声,鸳鸯纹在幽光下若隐若现。
廖三大惊,侧身闪避,锁身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一缕血线。
赵胖子算盘横挡,“铛“的一声,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崩裂。
夫妻二人,一远一近,一铁一锁,配合得天衣无缝。
廖三腰间铁锁暗器脱手而出,迎上飞铁,“铛铛铛“一阵密响,火星四溅。
赵胖子的算盘舞成一团黑影,挡下一片飞铁,但虎口已破,鲜血顺着算盘珠子往下滴落。
侏儒胡老五的脚下,被一片烧红的烙铁打到,烫得他尖叫着跳开。
柳汝蘅的前世镜反射绿光,照偏了几件铁器的飞行方向,但镜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孟老头放出第一波尸鳖,被烧红的烙铁烫成焦泥,腥臭弥漫。
一出手,姜无咎和夫人就占尽上风。
但姜无咎的心血已经耗尽。
他左手开始发抖,操控铁器的速度越来越慢,每出一招,嘴角就涌一口血,血滴在案上。
他是在拿命续,每一件飞出去的铁器,都带着他的心血。
廖三看出了他的虚弱,冷笑一声。
“他们撑不了多久......一起上......”
五人同时发难。
赵胖子的算盘直砸姜无咎头顶,算盘珠子哗啦作响,带着千钧之力。
胡老五的毒针从袖中射出,三枚成品字形,直取姜夫人咽喉、心口和丹田。
柳汝蘅的前世镜绿光暴涨,镜面像一轮鬼日,直射姜无咎双目。
孟老头掀开所有陶罐,黑压压的尸鳖如潮水般涌出,顺着地面爬向姜无咎和姜夫人的脚边。
廖三的铁锁暗器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封死了姜无咎所有的退路。
姜无咎被前世镜照到的瞬间,眼神涣散。
镜面的绿光里,他似乎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鬼市,看到了柳文渊的笑脸,看到了孟老头断掉的胳膊,看到了三十七具尸体。
他的心神乱了。
就这一瞬,赵胖子的算盘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他的胸口。
“砰。”
那声音极沉,像一面被敲破了的鼓。
姜无咎飞出去,撞在长案上。长案的边缘被撞出一道裂纹。
他喷出一大口血,血雾在油灯下散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与此同时,胡老三的毒针射中了姜夫人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左手子母连心锁掉在地上。
她的左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骨毒顺着经脉向上蔓延,很快就没过了肩头,向心口逼近。
“夫人!”
姜无咎嘶吼一声,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坐回去,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
姜夫人靠在案边,左肩发黑,脸色惨白,但她没有倒。
她咬着牙,用右手拔出毒针,扔在地上。毒针落地的瞬间,地面被腐蚀出一个小洞,冒着青烟。
“我没事。”
她的声音在抖,但眼神很稳,稳得像一块铁。
“你别分心。”
姜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柔,也很苦涩。
“三年了。”他说。
“你还是这个脾气。当年我被人追杀,你也是这样,挡在我前面,说‘我没事’。”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姜夫人瞪了他一眼,眼泪却掉了下来。
五人继续围了上来。
廖三喘着气,看着地上的姜无咎,又看了看角落里极其虚弱的李世三人,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姜掌柜,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蹲下来,看着姜无咎。
“你要是乖乖把鬼市铁印交出来,我还能留你一条全尸。现在嘛……”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声音陡然变冷。
“北派鬼市的掌柜......从今往后,姓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