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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七彩玲珑甲 > 第五百九十五章 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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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如林,风过成吼。

再往北,地势骤然下沉,一道石阶,蜿蜒向下,没入黑暗。

石阶两侧没有火把,只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光黄如豆,勉强照出脚下的台阶。

越往下,风的气味越重,有陈酒酸、腐肉腥、铁锈甜,草药苦,无数种气味绞在一起,杂而不恶。

再后来,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极远的、嗡嗡一片,越往下越显清晰,有叫卖声、讨价声、碰撞声、啼哭声、犬吠声……无数种声音从石阶尽头涌上来,人声鼎沸。

李世背着石床顿了顿。

他以为鬼市该是阴森的、诡异的,像传说那样鬼影幢幢,阴风惨惨。

“可这声音……分明是一座鲜活的集市。”

石阶尽头,是一扇门。

门是整石凿成的,高两丈,宽一丈,无把手,无锁孔,只在正中刻着两个字“公道”。

字刻得极深,笔画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是漆还是血?

门后,光涌了出来。

不是火光,是无数盏灯笼汇聚在一起的光。

黄的、红的、绿的、蓝的,各色灯笼挂在街道两侧,将整座地底集市照得通明。

三人从大门进入,全部停住。

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街道宽阔,石板铺地,两侧摊位店铺鳞次栉比。

摊位有搭棚的,有摆桌的,有干脆铺块布蹲在地上的。店铺有两层高的木楼,有半人高的石屋,还有直接在石壁上凿出来的窑洞。

每一个摊位前都悬着灯。

灯的形状千奇百怪——有做成骷髅头的,有做成鲤鱼的,有做成手掌的,还有的就是一只普通的纸灯笼,上面用墨写着摊号。

灯光五颜六色,照在每个人脸上,面目都显得光怪陆离。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有穿锦袍的富商,有披袈裟的和尚,有挎刀的江湖客,有蒙着面的黑衣人,有牵着异兽的胡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压低了帽檐,鬼鬼祟祟地在一个摊位前蹲着。

没有人在意别人是谁。

在这里,身份、门派、恩怨,全都不作数。每个人都是买家,每个人都是卖家,每个人都揣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三人一路往前,两侧的摊位,卖的东西一个比一个有趣。

有一个摊位,卖的是罐子。

大大小小的陶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每个罐子上都贴着黄纸符。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坐在后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子清饶有兴趣地蹲在罐前,拿起一个罐子,对着灯照了照。

罐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撞得罐壁“咚咚”作响。

“尸鳖。”

老头没睁眼,声音沙哑。

“专吃腐肉,养在墓里防盗墓的......这一罐是母的,回去配个公的,半年就能繁殖一窝。”

这番话,吓得子清赶紧缩手。

又有个摊位,卖的是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每一面镜子的边框都不同,有的镶着骨头,有的缠着头发,有的嵌着鳞片。

镜面灰蒙蒙的,照不出人影。

摊主是个年轻女子,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白得像纸,她看见尸姬朝里面望了一眼,嫣然一笑:

“大姑娘,要不要照一照?这是‘前世镜’,能照出你上辈子是什么人。十两银子照一次,不准不要钱。”

尸姬转过头去,再不理睬。

还有一个摊位,围的人最多。

摊主是个侏儒,不到三尺高,站在一个木箱上,手里举着一根竹签,竹签上插着一颗眼球。

眼球还在动,瞳孔转来转去,像是在看周围的人。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南海鲛人眼,泡水能夜视,磨粉能明目,一颗只要五百两。”

子清吐了吐舌头。

“乖乖,五百两,抢钱了。”

再往前走,摊位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稀奇古怪。

有卖“缩骨丹”的,一颗药丸能让人骨头软三个时辰,专门用来钻门缝、逃牢狱。

有卖“人皮面具”的,一张张人皮摊在桌上,五官俱全,还带着温度,戴上谁便就能变成另一个人。

有卖“听话虫”的,虫子从耳朵里钻进去,就能控制人的心神,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

还有卖“忘忧水”的,喝下去能忘掉一段记忆,想忘什么就忘什么,按段收费,一段记忆十两银子。

子清看得目不暇接,自嘲道:

“吴老大年前来过一次,总是想学这里,也在我们南派弄个一样的鬼市......看来他还差得远呢。”

李世背着补天石,悬在半空飞行,街上的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各忙各的,没引起半分骚动。

在鬼市,背着一块石头飘在空中,和牵着一头异兽、挎着一把宝刀没什么区别。

见怪不怪。

总有例外。

“哟,三位,面生啊。“

一个胖子,穿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棉袍,棉袍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金线,刚好路过李世身边。

他左眼是瞎的,眼窝塌陷,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右眼却亮得很,滴溜溜地转,看见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位兄弟......你这石床……卖不卖?”

李世低头看了他一眼。

独眼胖子搓着手,一脸热切:

“我看这石床能飞,是个稀罕物,你开个价,多少银子我都要。”

子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还以为是石床自己飞的......”

李世也是哭笑不得。

“不卖。”

独眼胖子还不死心,追着跑了几步:

“兄弟,你再考虑考虑,我出五百两,不,一千两!”

尸姬走过胖子,头也不回,淡淡道:

“别理他,鬼市的人什么都敢买,连影子都有人收。”

独眼胖子追了半条街,子清见他好玩,停住问他:

“石头不卖......我且问你,你知道姜无咎在什么地方吗?”

独眼胖子明显愣了一下。

“你问姜掌柜呀?第一次来鬼市?规矩懂不懂?”

子清还没回话,他便摇头晃脑地自问自答。

“来逛鬼市呢......三条规矩:第一,不问来历;第二,买卖公平;第三……”

他顿了顿,独眼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嘿嘿一笑。

“第三,别打听姜掌柜。”

李世眉峰一挑。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独眼胖子拍了拍肚子。

“鬼市的规矩,打听鬼市之主的,都没好下场。你们要是只想做买卖,随便逛。要是想找人……自求多福。”

独眼胖子见李世确实不卖石床,悻悻地停了脚步,嘴里嘟囔着“可惜了可惜了”,转身离去。

三人继续寻找,走了半条街,在一个摆满铁锁的摊位,眼前一亮。

八个大字,立在摊前。

“铁心铜胆,无锁不开。”

一个穿着短打的精瘦汉子,正蹲在地上摆弄一个大锁,抬头看见李世从头顶飘来,眼睛一下子直了。

李世飞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店家,能帮我开个锁吗?”

精瘦汉子的目光落在李世手脚的玄铁锁链上。

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摇了摇头。

“缚龙锁......”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锁,没得开。”

“缚龙锁?”

子清上前一步。

“什么意思?”

精瘦汉子放下手中的大锁,站起身。

他比李世背着石床还高半个头,铁塔似的,可说起这把锁的时候,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忌惮。

“缚龙锁,是上古传下来的邪锁。锁身用天外玄铁所铸,锁芯里嵌着九枚龙筋,越挣越紧,越运功越锁得死。传说这锁专门用来锁犯了天条的龙,龙都挣不脱,何况是人?”

他看了李世一眼,又摇了摇头。

“那姜无咎呢?”李世追问,“他能不能开?”

精瘦汉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姜掌柜……或许能。这里......没有他打不开的锁。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世脸上,语气变得谨慎起来。

“可你们认识他?”

李世没有说话。

精瘦汉子瞬间明白了。

“不认识......”

他叹了口气,重新蹲下身,拿起大锁拨弄。

“......那不认识的话,我劝你们别找了。姜掌柜是鬼市之主,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你们要是拿着银子来做买卖,我可以给你们指指路。可要是打听姜掌柜住在哪里……”

他抬起头,盯着李世,一字一句道:

“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子清问。

“因为说了,第二天我这铺子就没了。”

精瘦汉子的声音很平。

“鬼市的规矩,谁泄露姜掌柜的行踪,谁就从鬼市消失。我上有老下有小,不敢拿命开玩笑。三位,对不住了。”

他低下头,再不说话。

子清从怀中取出子达给的那枚铜片,放在精瘦汉子的摊位上。

“这个呢?说是姜无咎的东西,拿着它,能不能找到姜无咎?”

精瘦汉子低头看了一眼铜片。

然后他“嗤”地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玩意儿?”

他拿起铜片,用两根手指捏着,在灯下翻了翻。

“你是第一次来鬼市吧?”

他将铜片扔回摊位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这铜片,进鬼市的人,只要做了买卖,人手一个......证明你手里的兵器、货物、宝贝儿是买来的,不是自己带进来的......我这儿就备了一筐,你要买我的锁,我也给你个这个。”

精瘦汉子摇了摇头,一脸”你在逗我玩“的表情。

“拿着这个打听姜掌柜?你还不如拿块石头去敲他的门......至少石头还能砸出点声响。”

李世的脸,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子达为什么说“或许”了。

或许的意思,就是这东西根本不管用。

子达自己也知道,可他没有别的东西能给,只能把这枚一文不值的铜片塞给他们,聊胜于无。

“那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李世问。

精瘦汉子不说话。

气氛僵住了。

尸姬走上前。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

黑衣微微敞开,露出腰侧那枚暗红色的玉牌。

玉牌不过指节大小,通体墨黑,正中一点殷红如血,雕成一条蟠螭的形状,螭口衔着一枚极小的铁锁。

她没有把玉牌摘下来,也没有递过去。

只是将玉牌露出来,让精瘦汉子看了一眼。

就一眼。

精瘦汉子的手,停了。

大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在抖,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死死盯着那枚玉牌,嘴唇哆嗦了两下,发出一声又低又哑的惊呼:

“这……这玉牌?”

尸姬没有回应,只是将玉牌重新遮回黑衣下。

可就这一眼,已经够了。

精瘦汉子的脸,瞬间白了。

刚才那股铁塔般的气势一扫而空,他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不是接玉牌,而是朝尸姬拱了拱手,腰弯得极低。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的声音在发抖。

“有这玉牌……您要找姜掌柜?小的带路,小的亲自给您带路......”

他转身,从摊位底下摸出一盏油灯,慌慌张张地点上,灯芯抖了好几下才点着。

然后他侧身让开道路,油灯举在身前,躬身道:

“三位,这边请。姜掌柜的铺子,在鬼市最里头,叫‘问铁铺’。小的这就带您去,这就去。”

他甚至不敢看尸姬的脸,只低着头,弓着腰,举着灯,一步一步往集市深处走。

李世看了尸姬一眼。

尸姬面无表情,迈步跟了上去。

子清拉了拉李世的衣袖,低声道:

“她这玉牌……到底什么来头?”

李世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尸姬这枚玉牌在鬼市,比什么银子、铜片都管用。

三人跟着精瘦汉子,往鬼市深处走。

越往里走,人越少,摊位也越稀疏。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叫卖声也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说话声,像是很多人在压低了嗓子密谋。

两侧的店铺也变了。

外面的摊位卖的是稀奇古怪的东西,里面的店铺却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画着各种符号——有的画一只眼睛,有的画一把钥匙,有的画一个骷髅,有的什么都没画,只有一扇光秃秃的门板。

“这些铺子,做的是大买卖。”

精瘦汉子压低声音解释,头也不敢回。

“外面的摊位是散客,里面的铺子是熟客。没有引荐,门都不会开。”

他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门上没有招牌,没有符号,只有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问铁铺”。

字写得很难看,像是小孩子写的。

铺门是整块精铁铸成,门上无锁,却有七十二道纹路交错如蛛网。寻常人多看一眼,便觉心神被那纹路吸扯进去,连呼吸都会停滞。

李世站在门前,掌心补天石隐隐发烫,缠在石上的缚龙锁链竟似有感应,链身古篆微微亮起,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梦里翻了个身。

精瘦汉子转过身,将油灯举高了些,照亮了那三个字,然后对尸姬深深一揖。

“三位,姜掌柜就在里面。”

他顿了顿,黄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惶恐,又补了一句:

“姜掌柜脾气古怪,三位进去之后……说话小心些。”

“这便是‘问铁铺’了。”

子清裹紧了身上的寒衣,低声道:

“传闻此人……”

精瘦汉子抢着答道:

“传闻他三岁识锁,七岁破了蜀中唐门的‘千机扣’,十二岁被锁匠行会除名......因为他把行会供奉了三百年的‘霸王锁’拆了当废铁卖......”

尸姬也淡淡地接道:

“又传闻他铸过一把锁,锁了一座城的水源,三年无人能开,最后是城里的人把整座城迁走了事。”

李世听着,不由多看了那扇铁门一眼。

能让尸姬用这种语气说起的人,天下间也找不出几个。

精瘦汉子将身子弯得更低了。

“看来这位姑娘对姜掌柜更了解,那小的就不多说了......小的这就告辞......”

他不等尸姬答话,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

油灯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两下,消失在了拐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