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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20日,上午10点。

大员府城外海约10公里处。

七号驱逐舰舰桥指挥室内,海图灯的白光将整张长桌照得通明,桌面上摊着大员全岛地形图。

赵兴才等一众瀛安拓航的东家齐聚于此。

围着指挥室中央那张长桌或坐或立,有的把腿翘在膝上,有的斜倚着椅背,有的正低头端详海图。

邵自胜与七号驱逐舰舰长周屹也在座。

周屹30岁上下,身材精干,纯纯的系统人,是系统附赠的配套舰长。

作为南海战区旗舰的舰长,周屹在瀛安拓航的股份里占了邵自胜的暗股。

这件事一众股东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会明说。

“邵司令。”

赵兴才率先开口,手中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不若就让周舰长率七号在海峡来回巡弋,专门负责拦截大员发出去的求援信号?”

邵自胜嘴里叼着一支烟,和周屹挨着坐在一起,两人之间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两三个烟头。

听到赵兴才的提议,他深吸一口,烟雾刚从鼻腔里喷出来,话便跟着烟气一块儿递了出去:“正有此意。”

他侧头看向周屹:“澎湖炮台已经没了。

“我已经下令第五混成师一部在澎湖驻防,将其纳入我英华的管辖范围。”

在座几人还没来得及表态。

指挥室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有力的报告:“报告司令!有瀛安拓航的人前来汇报战况。”

赵兴才等几位股东互相对视了一眼,神情各异。

赵兴才、方耀庭、蔡世荣、马惹和扬·彼得斯面色从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杨茂和刘小姐则表情严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邵自胜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随即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让他进来。”

卫兵转身离去。

片刻工夫。

那名被张阿水派来传递消息的海匪陆战队员低着头走进来,靴子在舱板边缘蹭了一下才站稳。

他穿着土黄色的军服,身上的武装已经被提前卸下,毕竟来见总司令,带枪带刀自然不行。

面对指挥室里坐着的这一整排东家兼顶头上司,他显然有些拘谨。

靴子不太自然地并拢,抬手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张老板派我来传话……

“安平集市和水师衙门已被我军拿下,鹿耳门炮台被彻底摧毁。

“张老板和雅各布老板正带领弟兄们在大员府城城东2.5公里处的高地建立了攻城营地,重型武器已全部就位。

“另外,张老板让我转告杨老板,安民告示可以提前准备好了。”

“张阿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能破城?”方耀庭放下翘着的二郎腿,身子微微前探。

“额……”海匪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赵兴才扫了大家一眼,烟灰在他指间轻轻抖落……

他朝那海匪摆了摆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海匪敬礼,转身退出指挥室。

接着。

众人围着海图议论纷纷。

扬·彼得斯建议将10艘战船拆分调度。

南路编队:一艘布里格特私掠舰搭配三桅白艚船,南下直取凤山县辖下的打狗港与东港。

预计中午12点抵达打狗港,下午1点抵达东港。

任务是封锁南路航道,控制港口泊区,震慑凤山守军,禁止任何船只擅自离港。

中路编队:Voc双层夹板船坐镇鹿耳门外海主航道,作为全局策应与火力后盾。

剩余两艘盐艚船常驻安平内湾,负责近岸巡逻、人员接驳与物资转运,维持滩头与攻城营地的补给线。

北路第一编队:另一艘布里格特私掠舰搭配一艘三桅红头船,北上直指诸罗县笨港。

预计下午1点抵达,封死诸罗县的出海门户,切断北路清兵与府城的海路联系。

北路第二编队:三桅爪哇迪昂帆船搭配剩余一艘三桅红头船,直扑最北端的沪尾港与鸡笼港。

航程较远,预计下午5点抵达沪尾,晚上7点到8点抵达鸡笼。

任务是控制北大员两大港口,威慑淡水厅守军,彻底封死全岛北部的出海口。

补给联络队:最后一艘盐艚船往返于澎湖与安平之间,对接第五混成师的驻防补给。

同时传递全岛各处战况消息。

命令逐层传下。

外海的战船很快便有了动静。

一艘艘帆船先后脱离编队,扬起满帆,分头驶向南北各处。

银灰色的七号驱逐舰则缓缓调整航向,沿着海峡中线向北游弋,牢牢锁住大员通往福建的所有航道。

上午11点,安平集市。

一夜炮火焚掠过后,这座依港而生、靠水师繁盛的滨海市镇,满目疮痍、遍地哀戚。

昨夜战火残留的硝烟、木料焦糊的刺鼻味道尚未散尽。

又混着满城焚烧香烛纸钱的清冷悲香,沉沉笼罩街巷。

压得人胸口发闷、心头沉重。

沿街商铺十室九闭,门板死死紧闭、死气沉沉。

户户门前高挑着惨白孝幡,微风轻拂,素白幡布无力摇曳,在残破街巷里更显凄怆。

不少民居院门虚掩半敞,断断续续的哭嚎声从院内幽幽传出。

妇人尖细凄厉的悲哭、老者沙哑无力的呜咽,穿透破败门板,回荡在空旷死寂的长街之上。

墙角树根之下。

散落满地未燃尽的黄纸碎屑。

风过时黄纸碎屑轻轻颤动,宛如一地折翼的惨白纸蝶,零落悲凉。

杨茂策马走在队伍最前。

一身藏青长衫下摆沾满路途尘土,素净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凝。

他眉头紧蹙,目光缓缓扫过街巷两侧的白幡残垣,神色冰冷肃穆。

杨茂半生行商四海,遍历风浪,见过海盗洗劫村落的惨烈荒芜,也亲历过台风过境、海港狼藉的灾荒景象。

可当亲眼看见自家炮火犁过的市镇、满城百姓遭战火牵连的惨状时……

目睹户户举哀、家家戴孝的悲凉景象后。

他心口发闷,五味杂陈。

安平全镇倚港为生、靠水师立足。

镇上大半百姓要么世代在水师营伍当差服役,要么依托码头搬运、船务杂活养家糊口。

昨夜舰炮全覆盖轰击安平水师驻地,冲天船火蔓延上岸,烈焰卷走半条沿街民居。

崩飞的砖石木屑肆意砸落街巷。

阵亡者不止水师兵丁。

无数无辜百姓更是惨遭池鱼之殃,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阴阳两隔。

刘小姐策马紧随身侧,素来挺拔温婉的脊背悄然绷紧,心底震颤不止。

她自幼深居闺阁、养于庭院。

从未见过兵戈杀伐、战火灾荒;

从未目睹满城悲泣、遍地残痕的人间惨状。

眼前破败街巷、满目孝白、声声哀哭……狠狠冲击着她素来平和的心境。

斜对面一户人家院门半掩敞开。

院内凄景尽收眼底。

一名妇人披麻戴孝,孤零零跪在火盆前,瑟瑟添着纸钱。

跳动的昏黄火光映满她泪痕纵横、憔悴枯槁的脸庞。

怀中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的稚童。

孩童懵懂无知。

小手无意识揪着母亲粗糙的孝衣,眉眼天真茫然,尚且不知自己已然永失家父、家破人亡。

一名白发老汉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幽深巷底走出,枯瘦手中拎着半袋残存的糙米。

抬眼瞥见杨茂一行人骑马携械、装束异于清兵。

老汉浑身骤然剧烈一颤,手中攥紧的米袋险些脱手落地。

他慌忙低头躬身。

身体紧紧贴着冰冷墙根屏息敛气、不敢抬头,连半点气息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