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尧捋了捋胡须。
他抬眼看了看马尔泰的脸色,缓缓开口:“大人,什么都不做,终究说不过去。
“御旨上写得明白,打造战船的钱,由粤海关出一部分,户部拨一部分。眼下……”
马尔泰没等他说完,摆了摆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又沉沉落下:“自英华崛起,南洋海路断绝。
“粤海关去年还能有50万两白银的关税,至于今年……
“弗朗机人的石头城被夷为平地之后,外洋贸易几近断绝。”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哪来的钱?”
说完,他端起茶碗,茶盖撇了撇浮沫,送到唇边呷了一口。
李侍尧正要接话,马尔泰又吐出一句:“琼州、雷州、虎门、厦门、定海……
“5处炮台,已去其2。”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哼。”
李侍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边垂手低头的门房。
他慢慢踱过去,走到门房跟前,他抬起下巴,朝门外微微一偏。
门房秒懂,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外廊下,几个当值的差役也被带走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庭院深处。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的蝉声忽然大了。
马尔泰眼珠转了转,指节在颔下轻轻叩了两下,终于开口,声音低到只有李侍尧能听见:
“圣上明令,5处炮台,工料银两由各省自行筹措,不许等候户部拨款。”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如今琼州全境陷落,彻底失了掌控,一文钱粮也征调不出。
“雷州沿海遭英华洗劫一空,百姓流离、商户散尽,亦是无油可榨。”
他放下手指,嘴角往下撇了撇:“两处残破之地,皆无从取银。这巨额工事经费,只能另寻富庶之地筹措。”
他说完,端起那碗凉茶又喝了一口,嘴唇贴着碗沿,眼睛却从碗沿上方盯着李侍尧。
李侍尧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他上前半步,袍角轻轻扫过地面:“制台不必忧心。
“圣上只令自筹经费,却未限定筹措名目……
“这便是咱们的余地。”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准备握着什么:“国库永不加赋是祖制,明面不能动正税。
“可海防急务,自有捐、摊、罚、截四法……足够填满炮台工事的窟窿。”
马尔泰眼皮一抬,眼中那层浑浊的膜忽然薄了几分:“你且细细道来。”
李侍尧一手摸着胡子,一手背在身后,声音不疾不徐:“首当其冲,便是通省官员海防公捐。
“两广、粤琼文武官员……自督抚、道府,下至州县、营汛武官,按月摊扣养廉银。
“咱们二人率先表率,层层下压,各官无人敢辞。
“这笔银子干净体面,名正言顺,是皇上默许的官场成例,无半分把柄。”
接着他话锋一转,眼底锋芒一闪而逝:“其次,便是盐商报效、海户加捐。
“盐场之盐商倚仗海利暴富,平日受官府庇护,如今海防有急,自当为国分忧。
“咱们传令下去,令盐商量力报效海防银,再于盐引旧课之外,添一笔炮台防护捐。
“沿海渔船、渡户、海商,但凡靠海吃海,尽数增设海防厘金……积少成多,源源不绝。”
马尔泰抚着胡须,摇头晃脑:“此法稳妥,不伤根本,又能快速聚银。
“只是琼州、雷州两地残破废弛,已然无利可图,咱们需尽数依托广州、潮州、高州、廉州几处完好府县筹措。”
“琼雷两地残破无财,便找两广腹地及沿海富庶大户。”李侍尧挥了挥衣袖,那动作轻而快,语气却冷了下来,“这便是第三桩法子……
“清查隐田,追缴漏税,罚没充公。
“广州、潮惠、高廉一带,世家大族、富商地主林立,坐拥万顷良田,历代隐匿田亩、规避国课者不知凡几。
“往日朝廷姑息,不愿惊扰乡绅,如今海防危急,正是名正言顺清丈田亩的时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乡绅巨室,世代享朝廷优免之恩,藏私田、避赋税,
“于国难之时一毛不拔。
“如今咱们以修缮炮台、固守疆土为名,彻查历年税册,
“但凡匿田漏税之家,一律追缴积年欠银,再加海防重罚。
“既是惩贪肃弊,又是筹措军资……
“名正言顺,无可辩驳!”
马尔泰眼神微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广州、潮州诸多望族大户,坐拥千顷良田、隐匿逃税者数不胜数。
“这些富庶乡绅便是最佳税源。正好杀鸡儆猴,既补了国库亏空,又凑齐炮台工费。”
“正是此理。”李侍尧点头,他继续补充,“除此之外,还有陋规截留、商息生银。
“粤海关平日登船验舱、丈量、通关的规礼杂费,向来是地方私款,
“如今奏明圣上,尽数截留,专项用于炮台修缮。
“再令省内典当、牙行、海商承领官本,官府放贷生息……
“每月所得利息,悉数归入海防公账,作为长久补给。”
他顿了顿,转身和马尔泰面对面:“最后,可开海防捐监。
“富商士绅想要功名顶戴者,可捐银纳监。
“所有捐项银两,全数留归两广本地,不缴户部,专用于5处炮台加固、水勇招募。
“一来快速聚拢巨款,二来安抚地方富商……
“两全其美。”
马尔泰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这几条法子……
“全是借圣意、办实务,明为公、暗补缺,不碰祖制正税,不违朝廷法度,却能把银两凑齐。
“圣上旨意,不许我等主动启衅,只许固守观变、敌至即剿。
“如今琼州沦陷、雷州残破,英华兵锋不停……
“虎门、广州、潮州、高廉各处炮台,便是两广最后的屏障。
“半年之期,紧迫至极。”
他收回目光,落在李侍尧脸上:“你即刻着手排布,先从官员捐输、盐商报效入手,
“再彻查粤中、潮惠富庶州县隐田积弊……
“速筹银两,赶工期,固海防。”
李侍尧躬身领命:“制台放心。属下即刻督办。不出10日,两广海防经费便可尽数落地。
“半年之内,必让沿海炮台焕然一新……严守粤海门户,静待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