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指挥使，请起。”看到魏懋跪下，三娘出声拦住了他，语气平静，“这件事并不怪你。你做的并没错。”
她转过头，看向魏懋，缓缓说道：“你奉旨查案，走的是朝堂正规章法、明面卷宗、官府路子。可对方布局深远、手段阴私，从一开始就布好了障眼法。故意留下浅显线索，引着所有人查到‘意外’‘市井仇杀’的结果，这是他们刻意留给官家、留给你、留给世人看的结局。”
“而我所知内情，”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皆是民间暗处私查所得，来路隐秘，也上不得台面。更何况，她们筹谋已久，正如你所查证的，她们不会留下半点实打实的铁证。我所有的线索，终究只是串联推断，若是推到人前，都只能算作猜测，做不得实证。”
魏懋抬眼眸，眼底燃烧着隐隐的火光。他紧紧握着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这些线索若不能做实，就始终无法给三娘一个公道！他脑海里疯狂地想着，若是可以，他宁愿卸去这一身官职，只为替她追查到底！
三娘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怒意与挣扎。她微微叹了口气，柔声安抚道：“如今，我安排童贯私下里走动一下，若是我们有什么需要，他会请你帮忙。”
“三娘，其实我也可以……”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连称呼都忘了改。
三娘抬眼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格外清明：“魏指挥使，多谢你的好意。但你现在的身份，以及你们明面上的调查结果，对我十分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况且，只有她们以为她们的计谋得逞，误以为我们只能被她们牵着鼻子走，才会在其他不起眼的地方露出马脚。我们才有机会，做更多的事。”
说完，她微微直起身体，向前倾着身子，眼神定定地看着他，显得格外真诚：“更重要的是，我还需要你的保护。我想，她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随时都有可能为我布下另一局。”
魏懋心头一震，莫名漏了半拍。他抬眸望着眼前沉静通透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的笃定与信任，胸腔里那股狂躁的怒火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用力点点头，语气郑重：“好，我就在你身边，你放心就好。我必定寸步不离，护你周全。”
魏懋走后，童贯也快速离开。
等到夕阳偏斜的时候，童贯带来了一个人——蔡京。
蔡京站在水榭旁的树影中，身形挺拔肃立，周身无半分多余动静，沉静得近乎无声。落日下，树影斑驳，枝叶交错，将他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甚至看不清脸。仿佛只是一道清瘦孤冷的轮廓，悄然伫立。
三娘歪在软榻上，有些懒洋洋的，见到童贯带了他来也不意外。毕竟魏懋那边都已经说定了，想来他也该来了。
日头缓缓西沉，天光由澄澈明朗转为温柔的浅红。温柔的暮色里，三娘仍旧歪在软榻上，也不转头看他，只淡淡问了一句：“蔡大人，你来了？比我料想的要快些。”
树影之中，晚风掠过枝叶，一阵静默之后，才传来蔡京平静的声音：“娘娘可知道了？”
三娘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旧看着远处的水面，水面上粼粼的波光里，映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像一池荡漾而耀眼的细碎星光。
蔡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水面，看着那片碎金般的光影铺陈水面，随微风而起，一层一层、一漾一漾，绚烂且跳跃，鲜活一般。
二人就这样彼此沉默着，好一会，谁都没说话，只任由晚风吹拂过身边的树叶，细细簌簌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