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后,金枝又气势汹汹冲去静雅院,当众甩了素言一巴掌,“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撺掇的你那个将军哥”,
“佟—素—言,套上层皮就真把自己当年家大小姐了?”。
“你个冒牌货,再敢把手伸到我闺女身上,我要你的命”。
金枝风风火火的来,丢下一片狼藉,不带走一片云彩的潇洒走人。
得到自由身的小丫鬟赶忙扶起素言,“这福晋真是越来越蛮横泼辣了,什么脏水都朝着咱们院里送”。
“这样一个毫无容人之量的人如何配站在王爷身侧,成为与之并驾齐驱的妻子,原该是您这样的才对”。
素言抬手摸了摸微微肿胀的脸颊,语气温和:“……她是嫡福晋,我不过侧福晋,凡事先来后到,如何能比对,这样的话往后莫要再提”。
王爷不作为,顾小春不闻不问,都是些尚未过河便拆桥的负心人,她只能靠自己,谋得一席之地。
福晋不死,她永无宁日,但要杀福晋,何其艰难。
机会稍纵即逝,坏事儿的,不正是那个天生异象的小崽子么?
她的人生一团糟,小丫头却步步高升,一路坦途,人人相护。
素言这辈子没打心底里恨过谁,即便是嫡福晋,她也只是讨厌对方占据心爱人的正妻位,有些碍眼。
可现在,实实在在的,她恨上了一个三岁的小娃娃。
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搅乱她最为关键的布局。
搅乱布局的黛黛,“啊切!”。
茫然的抬起头,环顾四周,好像有谁在背后咒她?
康熙躲闪不及,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就这么水灵灵的糊在他胳膊上。
安静。
殿内格外安静。
反应过来的李德全立马安排自家老主子进浴室沐浴更衣。
小主子则是请来太医,一番看诊,没病没灾,就是偶然性事件。
黛黛心虚的瞅一眼出来的老头,回以甜甜的嘿嘿一笑,继续低头练大字。
这一练,没完没了的大半年悄然滑过。
藏不住的惰性开始在黛黛身上展现,无时无刻侵蚀着她的理智。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压根就不是能静下心来学习的那块儿料。
经常跟康熙找各种借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逃课频率直线攀升,理由五花八门。
唯一让康老头得到点安慰的,大概就是她的进度,旁人需耗费三天,她只需半天。
心思不在上头,反而捣鼓起一些杂书上怪志乱闻的东西。
砰的一声响,门外宫人们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这……确定不用进去看看啊?”。
“小格格不会有事儿吧?”。
“……以前没有,这次,应该也不会有?”。
大家凑一块儿商量来商量去,趴在门缝窗上偷窥里边情况。
咔哒一声,黛黛推开门出来,乌漆麻黑的一张小脸,被炸得稀烂挂身上的紫色小马甲。
灰头土脸的矮墩墩,有点小难过。
来不及清洗,皇上那头就派人来抓她去上下午的课。
黛黛不想去,她熟门熟路的跑了,绕开层层守卫,干起躲猫猫的旧勾当。
行至深宫某条道上,遵循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她钻进了一处荒凉寂寥的宫室。
清理干净的小巧院落,整洁利落的屋内摆设,空旷无人的游廊屋舍,枯叶蝶陪伴着萧瑟凉风徐徐吹来,翩翩起舞。
修缮后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套陈年茶具,碰上去仍能听到腐败的嘎吱声,像极了勉强支撑的散架骨。
下一瞬……
门从正前方被人推开,逆着光影的男子迈开步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来,略显沉重。
看到她的时候,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眸似是掀起一汪波澜,轻轻的,浅浅的,但的的确确是存在了。
“你……哪里来的小孩?”。
沙哑的嗓音配上其清冷出尘的面庞并不是很搭,倒并非暮年,而更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淡淡钝感。
隐隐透着股低沉,也带着一抹浓稠到化不开也看不透的忧郁之色。
仿若阴沉沉的天空,笼罩着绝望窒息的大地,不见天日,没有来时,归途渺茫。
黛黛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高大男子,走近再走近,心底忽而就闷闷的,黏了一颗糖般堵着,下不去,也出不来。
“我……我叫黛黛,你呢,大哥哥,你叫什么?”。
胤礽眉心一动,指尖轻微颤抖着落在椅子扶手上,有些立不足的坐下。
这才看向她,“胤礽,不是大哥哥,你该叫我……二伯”。
他不关注在围事,却不代表一无所知,小家伙出生来便名声大噪,总有风声吹进。
黛黛朝着他挪动,嘴里喃喃,“二伯……”。
不太顺嘴,她想叫他二哥。
“哦,好叭,二伯”。
“那……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好安静啊,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胤礽被问得一愣,对上她亮晶晶泛着小星星的眼睛,浩瀚而明朗,如干净澄澈的山间湖泊,又似万籁天际中的盛世星海。
“不是一个人,不过寻常的确只我一人”。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过来玩吗?我陪着你鸭,那你就是两个人了”。
黛黛移了最后一步,站到他眼皮子底下。
近在咫尺的小脸蛋,让胤礽呼吸没来由的一滞,张了张嘴,婉拒的话爬到喉咙口,打了个转儿,跌落回去。
他听到自己在说,“好”。
黛黛得寸进尺,一个飞扑挤进他两腿间,抱着他的腰。
笑得露出大白牙。
很直白的说,“很喜欢你鸭”。
书上说,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不论时隔多久再遇到,还是会喜欢的,很喜欢的那种。
软乎乎的一团就这么毫无预兆的撞进来,力道不重,却叫他差点没承受住的后退。
最终,胤礽抬起手掌,枯瘦如柴的指节愈发修长,环住这个传说中有些跳脱的小魔丸。
为着方便交流,他微微俯身,“怎么跑这里来了?伺候的奴才们呢?”。
说着,从怀里抽出洗得洁净的帕子给她擦拭小脸。
清雅的木质香在鼻翼间蔓延,黛黛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没有呢,皇玛法要我回去念书,我不想学习,就跑了”。
“伯伯放心,我脚程快,他们追不上我的”。
胤礽低低笑了声,擦掉她下巴处的最后一缕墨色残渣。
“嗯,很厉害”。
“昂!”,黛黛收下赞扬,很嘚瑟的摇头晃脑。
胤礽又看向她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小马甲,以及上面隐隐约约的绣纹,熟悉中又带着点似有若无的陌生。
这针法……到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所寸进。
这里没有现成的小孩子衣服,胤礽起身进屋,从一个木箱子里取出一匹布来。
裁剪工具都一一装进篮子里,黛黛小尾巴一样坠在他身后跟着。
“来,给你量量,简单缝制缝制,希望手艺没退步吧”。
他那位老父亲,典型的又菜又爱玩,瘾还得不行。
他的那些衣物,不少数也是自己偷偷摸摸图图改改上身的。
黛黛一听就立马屁颠颠张开手,叉开腿。
摆弄一会儿后,胤礽放下尺子,把她抱到塌上坐坐好,又去小厨房翻找些原封未动的糕点,挑挑拣拣,把还能食用的摆盘,烧了杯奶茶,一并端出来。
“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用,我给你做衣服”。
黛黛两条腿自然下垂的晃晃悠悠着,乖乖的嗷了一声,接过他递上来的绿豆酥小口小口的啃。
眼镜滴溜溜看着他,隔一会儿掰一点儿喂他嘴边。
脑袋左摇右摆,上头的玉葫芦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为这午后的宁静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温馨。
屋顶上端,一抹黑影飞快闪过,仅片刻功夫,消失不见。
康熙久久不曾开口,一杯茶在手中捏出印来也没有回神。
半晌,他放下茶盏,摆了摆手,“无妨,退下吧”。
暗卫躬身退出,继续去守着那位患有多动症的小格格。
也是这天开始,在康熙有意无意的维护遮掩下,黛黛自认跟胤礽开展了秘密基地。
实际其实也差不多,不论前朝后宫都是不知道情的。
胤礽也不想去猜他这位爹是为何意,总归顾及了大半辈子,他也着实疲累了。
就当是一场末期的梦境,醒来亦或沉睡,他甘之如饴。
黛黛跑得勤快,有时候干脆窝在胤礽怀里呼呼大睡。
床没有乾清宫的大,也没有乾清宫的软,但就是安心且舒适,窗外的虫鸣声也是好听的交响曲。
胤礽同样会拉着黛黛学习,不过讲究方式方法,她学起来不累。
他还给她搭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秋千架,推着她迎风飞扬。
教她下棋抚琴,烹茶煮酒,以及午睡时的小故事,原来这个二伯也喜欢看一些非世俗眼中的正经书籍。
“二伯伯,这是你的收藏吗?都皱巴巴的了”。
胤礽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嗯,收藏品,你皇玛法不允,我便偶尔叛逆”。
其实不是,他知道她喜欢,专门着人搜罗的。
他从来不会对那人阳奉阴违,他不让做的事,他从来不会违背。
黛黛瞪大了眼睛,“……哦~我知道了,那我也收藏”。
“还要继续听吗?”,看着她往下耷拉的眼皮,胤礽轻声问。
“昂,要听的”,黛黛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耳朵却是竖起来。
胤礽眸底缓缓溢上柔光,用逐渐恢复的语言功能娓娓道来。
这本书,念到了康熙病重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