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缓缓站起身，一点点收拢躁动散乱的本源，将气息重新稳住。
“这么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猜错了寂灭之堤的真正用途。”
“它当真从来不是一道单纯抵挡黑暗诡族的防御屏障。”
“如此看来，无尽岁月之前指引混元的那道声音，目的也不只是借超然一族阻拦堤外漫溢的死气。”
叶玄抬眼望向头顶那一缕遥遥垂落的微光，心底猜想缓缓浮起：“那道声音，借着超然全族的手，耗费无尽岁月，是在修筑另一样东西。”
“修筑何物？”
“我尚且无法确定它的本相，可它布置得太过细致周全。”叶玄慢慢说道，“细致到收纳所有筑堤亡魂的意念，不让它们随风消散。”
“细致到布下这一重又一重进退两难的禁锢大势，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它根本不像在筑御敌雄关，反倒像在悉心养育一物。”
“养育？”林苍玄眉头猛地拧紧，心底掀起惊涛。
“是养育。”叶玄郑重颔首，“一样需要亿万亡魂意念作为根基，需要无数纪元光阴慢慢滋养，还要借着寂灭之堤隔绝内外，牢牢护住的存在。”
“那依叶兄所言，它如今，被孕育到哪一步了？”林苍玄神色凝重万分，沉声问道。
“无法精准判断，方才穿行之时，我隐约感知到深处，它动了一下，好似在黑暗里，轻轻翻了一个身！”
整片地底重归安静，静谧之中，甚至能清晰听见温热血液，在经脉之中缓缓流淌的声音。
“叶兄！”
“我在。”
“我心底，此刻压着四件百思不解的疑团。”
“你讲。”
“其一，堤底深处藏着的，究竟是何等恐怖存在。”
“其二，万古之中一次次指引混元的那道声音，主人到底是谁。”
“其三，当年混元率领超然修士浇筑堤坝，朝夕相伴，为何从头到尾，没有察觉分毫异样。”
“其四，那道声音，为何偏偏选中这一处地段筑堤，此地的稳固，本就违背天地常理。”
叶玄静静听完，目光悠远，缓缓开口：“还有第五桩疑问。”
“是哪一桩？”
“混元之前提起，堤坝落成那一日，堤底传来一声巨响。”
“他形容，那声响源自一口无底深井，仿佛底下庞然大物翻身。”
“倘若当日那异动属实，又代表着什么？”
林苍玄缓缓收回竖起的手指，神色愈发凝重。
“叶兄，我再问你一句。”
“你问。”
“万古之前，我们二人陨落，究竟是如何落入那一场圈套的，你可还记得清？”
长久的沉默，当年那场满是算计的死局，一幕幕浮上心头。
“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死局。”
“等到我们察觉不对劲之时，已经深陷罗网，直至陨落，都没能抓住幕后布局者的一丝踪迹。”
“那一战，我们曾以为自己目光已经望到足够遥远的未来，到头来，依旧短了一截。”
“是啊！”叶玄轻声附和，“我们看得足够远，可还有存在，目光比我们更加漫长辽阔，远到我们连它的影子都触碰不到。”
林苍玄说到此处，忽然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笑意里裹着不甘与痛楚。
“叶兄，你可知我心中最恨的是什么？”
“不是陨落身死！”
“生死大道，我们本就看得通透，若是堂堂正正败于敌手，我坦然接受。”
“我最恨的，是赴死那一刻，我自以为勘破棋局，心安理得地走向落幕。”
“到最后才恍然醒悟，整盘棋局，从一开始，便是旁人替我摆好的。”
叶玄抬手按住眉心，那段临终的感受依旧清晰。
“我亦是如此。”
“陨落最后一瞬，我心底所想，是一切都值得。”
“如今回头再看，那两个字，何其可笑。”
“所以这一次。”林苍玄抬眸望向他，眼神滚烫而坚定。
“我不想再留下任何一桩无解的谜团。”
“哪怕真相深埋，哪怕想要触碰到它，要拿上性命一搏，我也要亲自走到尽头，看清一切。”
“就算最后看见的，只是一只蛰伏的眼睛，我也要分清，那只眼，是闭着，还是睁着。”
“这也是我之所想。”叶玄郑重颔首。
他抬眼望向头顶那一缕微光，想起另一桩沉甸甸的要事。
“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牢牢记住。”
“何事？”
“我们侥幸复生，仅此一次机缘。没有人能保证，倘若我们此番在堤底遭遇不测，还能再有重来的机会。”
“所以，我们赌不起。”
“是啊，我们的确赌不起。”林苍玄沉声应和，“所以，我们必须赶在黑暗诡族卷土重来之前，把堤底所有隐秘尽数查清。”
“唯有摸清全部真相，我们才有底气，从容迎战。”
“若是两眼一抹黑，就算拼尽全力打赢黑暗诡族，转头才会发现，我们的身后，还站着一尊更加恐怖的未知。”
“时不我待，林兄，咱们继续！”叶玄郑重点了点头。
“走。”
二人继续向着更深处沉落。
越过第三重禁锢之后，方才层层锁死的大势，竟然悄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平整通路。
不是禁锢消散，是那股力量主动退让，引着他们继续深入。
“它在主动给我们让路。”
林苍玄敏锐捕捉到这诡异的变化，浑身戒备，掌心悄悄凝起本源。
“嗯，我感知到了。”
“太反常了，先前阻拦之时，不惜倾尽大势，如今却主动敞开前路。”
“像是通路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朝我们招手，引诱我们往前走。”
二人脚步同时顿住。
“停！”叶玄低声开口。
就在驻足的这一刻，脚下延伸的通路，抵达终点。
路的尽头，横亘着一堵无边无际的高墙。
墙体向着上下左右无限延展，目光穷尽，都望不到起止。
墙身是厚重死寂的灰，质地致密坚硬。
仿佛是万古岁月之中，无数骸骨、残念被层层挤压、压实，凝聚而成。
整面灰墙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数不尽的掌印。
有的掌印浩瀚庞大，单单一掌，便能覆盖整片星海。
有的却小巧纤细，仅仅一截指节大小。
有的掌痕深邃，如同被至高存在硬生生凿入墙体。
有的浅淡微弱，仿佛只是指尖轻轻一碰便收回。
新旧掌印层层堆叠、彼此覆盖，仿佛自太古之初，便有存在站在墙的另一侧，一掌接着一掌，日复一日，向着这一侧推撞墙体，从未停歇。
“这到底是什么？”
林苍玄放轻声音，生怕惊扰墙后蛰伏之物，语调里带着一丝凝重。
叶玄没有立刻作答，缓步走到墙前，缓缓抬起手掌，悬停在距离墙面数尺之外，没有贸然触碰。
“不要按上去！”林苍玄骤然出声阻拦，语气急促。
说话间，林苍玄目光一寸寸扫过墙上层层叠叠的掌印，后颈寒意翻涌：“叶兄，你仔细分辨这些印记，它们不是自墙体外侧向内按进去的。”
“是墙的另一面，有东西，从里往外，一掌一掌推出来的。”
叶玄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久久没有落下。
隔着厚重冰冷的墙体，他清晰感知到，墙后那庞然未知之物，贴着无数掌印。
正以一种慢到极致的速度，朝着他们这一侧缓缓靠近。
不急不躁，安静，却无比执着。
“林兄。”
“墙的里面，有东西。”
整片地底再度沉入死寂。
在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谧之中，厚重灰墙轻轻震颤一下，一声沉闷的震响顺着墙体传出来。
墙体没有开裂，只有墙后的存在，又一次向外轻轻推出一掌。
这一声闷响落下，一股寒意席卷全身，叶玄与林苍玄的后颈，同时浸透冰凉。
墙内的存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