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罡风从堤外刮过来，一路刮到堤面上，力道已经卸了大半，可仍旧硬得像砂纸。
三个人的衣袍都给吹得贴在了身上。
混元之主侧过身，抬手往堤坝东侧一指。
那动作不快，袖口垂着，指尖在半空里虚虚地停了一停，像是在认一段很久没走过的旧路。
“那边。”
他顿了顿，才把后半句放出来。
“咱们从那边下去。”
林苍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眼里先是浮起一层疑问，随即那层疑问慢慢沉下去，沉成了别的东西。
他看见的，是一片平平无奇的堤面。
灰黑的石质，嵌着几条早已磨钝的阵纹，跟堤上任何一处都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往那边走了两步，鞋底在那片石面上蹭了一下。
没响。
什么反应也没有。
“那边有什么？”他回过头，语气不算客气，也不算冲，就是那种懒得绕弯子的直。
“本主看着，跟这里一模一样。”
“那里有一道口子。”
混元之主把袖子收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
那迟疑很短，短到像一个人掀开自己衣襟给人看伤疤之前，先吸的那半口气。
“一道只能从里面开的口子。”
“只能从里面开？”
林苍玄眉梢微抬，脚步已经先动了。
他这个人向来是这样，脑子还在问，脚已经往前走。
“那这无尽岁月以来，你都是怎么下去的？”
混元之主迈步跟上去，走在他侧后半步的位置。
鞋底碾过堤面，发出细碎的沙响。
“我自己开的。”
“每一次都自己开？”
“是的。”
混元之主顿了顿。
喉咙里像是有一句不太好听的话，被他先咽了一下，才放出来。
“开一次，堤身就损一次。”
“损得不重，可损得实在。”
“万古下来，那道口子边上，已经被我磨出一圈很深的凹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林苍玄。
看的是脚下。
林苍玄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往前走的时候，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那句话落在他身上，有点分量。
叶玄走在最后。
他一路没有出声。
目光始终落在混元之主的背上。
那个背，从秘库出来之后就一直挺着，挺得很努力，像一根被人掰弯过、又被强行掰直的竹。
可越是挺得直，越显出那底下压着什么。
叶玄走了一会，忽然在心里想，一个人要撑多久，才能把“撑”这件事，撑成习惯。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混元之主停住了。
他先蹲下身。
那一下蹲得很稳，膝盖落地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几千几万遍，闭着眼都能做对。
手掌贴上堤面，五指张开，掌心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那姿势很怪。
不像在按什么禁制，倒像一个人在摸一扇自己家的门。
林苍玄在后头看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堤面在混元之主掌下，极轻地响了一声。
那不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是一种更深、更闷的回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一口井被人拨了一下。
紧接着，那片灰黑的石质，从中心开始，慢慢往下陷。
陷得不快。
先是一线，再是一圈。
“这得沉到什么时候？”林苍玄问道。
话还没落，那种下陷的速度便骤然飙升了起来。
不是慢慢吞吞地磨，是整片石面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托着它的东西，无声无息地，一路往下坠。
最后，一道足有百光年左右宽的石面，沉进了黑暗里。
沉到大约三千光年的时候，才停住。
底下的风，从那个豁口里涌上来。
那风不冷。
甚至有点温。
“这……”林苍玄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意外，“三千光年？”
“三千光年。”混元之主应了一声，语气平常，“我头一回开的时候，也为之好奇。”
“后来就习惯了。”
混元之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人早在踏上堤坝时，就把自身神体收缩到了不足百光年的大小。
故而此刻这道凹陷出现，也完全足够他们三人下去。
豁口之下，露出一道斜斜向下的石阶。
阶面被磨得极光滑，边缘却坑坑洼洼，全是深浅不一的缺。
“就是这条路。”
混元之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声音里有一种介绍自家旧屋的平淡。
“万古以来，我走了不知多少回。”
林苍玄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石阶往下延伸，三五级之后，就被一片极浓的灰黑吞了。
那灰黑不是雾。
是一种凝在半空里的、像棉絮又像尘的东西，极慢地翻卷着。
翻卷的姿势很轻，轻得让人看着看着，眼皮就想往下沉。
“这底下，”林苍玄直起身，语气随口，眼睛却亮着，“当初浇筑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混元之主摇了摇头。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先说一句什么，话到一半又改了口，改得有些仓促。
“没样子。”
“什么意思？”
“当初这底下，”混元之主抬眼，望向那道斜阶，目光顺着石阶一路往下，落到那片翻卷的灰黑里，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什么也没有。”
“没有异状，没有怪声，没有哪怕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我带着超然最强的一批阵师下来的时候，站的就是这一块堤面。”
“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生的石料，粗糙得很。”
“一脚踩上去，能带起一片石屑。”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那块被磨得极光的堤面。
“我们在这里站了整整万年。”
“万年，什么也没探出来？”林苍玄再问，语气里带着点不信。
“什么也没探出来。”
混元之主点了点头，语气很实。
“阵师们用了七千多种推演之法，把这一带的时空拆开来一寸一寸地看。”
“看完之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古怪。”
“古怪什么？”林苍玄又好奇问道。
“古怪这地方太干净了。”混元之主道，“干净得不像话。”
林苍玄听到这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带着点凉意。
“一个后来要压着那么大秘密的地方，当初却干净得不像话。”
“混元，你不觉得这话听着，就像一个杀人的人，先把屋子擦了一遍？”
混元之主转过头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这句话戳到之后的静。
叶玄这时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急，落在风里，却把两个人的话头都稳稳地接住了。
“本主倒想问一句别的。”
混元之主闻声，立刻转过身来。
“创世之主请说。”
“这堤，为何要建在此处？”
叶玄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道沉下去的石阶边，往下望了一眼，又回过头，看着他。
“这道堤，东西横亘，长到以千百万亿兆光年计。”
“这么大的手笔，选址总要有个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