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平静看向众人,目光冷漠。
他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的脸在变。
颧骨往两边撑开,下颌往前拉长。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像冻土下面藏了整个冬天的蛇开始动了。
鳞片从额角钻出来,一片挨一片,暗青色,边缘锋利。
第二步!
他的头顶隆起两个包,包越长越高,越长越尖,撑开头皮,血从发根渗出来,顺着额角往下淌,淌到鳞片上,被鳞片吸收。角是黑色的,弯的,像两把倒悬的钩子。
陈青面色一变!
这是杀孽最重的黑龙?
城主迈出第三步!
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拉长,竖了起来,竖瞳里没有情绪,只有规则的重量。
整座拔舌城在跟着他一起变。
城墙上的裂缝里,长出了鳞片,从石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
鳞片张大,挤压着原本的墙体,石头被挤得往下掉,簌簌落了一地,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肉!
暗红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肉。
街道在裂。
石板翘起,边缘卷曲,像干裂的树皮。
裂缝下面透出光来,火光消失了,只有龙息,极淡的、灰白色的龙息,从地底深处往上涌,带着一股陈旧发霉的暖意。
刑柱在倒。
恶口区的铁柱歪了,两舌区的木架塌了,妄语区的青石台从中间裂成两半,那些维持了几千年的刑具,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义。
灵体们从刑架上跌落,趴在地上,茫然地抬头。
他们看见了城主。
以前那个戴着面具的灰袍人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条龙。
一条正在从人形往龙形转化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灰袍已经被撑破了,露出下面的鳞甲。
鳞甲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脊背上隆起一排骨刺,刺尖还挂着碎肉。
两舌王跪在地上,铁钩还挂在他的舌头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抬头看着城主。
两舌王就是此城的一部分,他哪里不知自己已丝毫违抗不得眼前的城主?
此刻,在这座城里,城主说的话就是规则!
城主的目光就是律法!
绮语王倒在自己那根长矛旁边。
长矛断了,矛身上的裂纹在扩大,灵光在消散,像一个人闭眼的时候,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收进去。
妄语王趴在地上,巨斧压在他背上,斧刃嵌进了他的肩胛骨。
一道目光,三个分区王,一死两伤。
恶语王已经死了,被死页咒杀的,连灰都不剩。
城主没看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不梦区。
不梦王站在那里。
灰袍,兜帽,铁琵琶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按在弦上,没有拨动,弦在自己振动,声音极低极沉,像地底深处的脉搏。
城主脚步停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虽强,”城主开口,声音从他身上那些鳞片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喉咙里发不出那种动静:“但也不过是本座的影子罢了。”
不梦王没有回答。
他的五根手指扯动,在这一刻,烛龙的力量在他指尖汇聚,随即猛地抓在了弦上。
铮!
一声刺耳的弦响!
所有人仿佛被尖锥刺耳,许多灵体没来得及发出哀嚎就倒在了地上。
咔!
大地裂开!
一道二十丈宽,数里长的沟壑直抵不梦区!
不梦王高声喝道:“醒来!”
腾。
腾腾腾腾……
不梦区的灵体们从铁链上落了下来。
他们睁开眼睛,瞳孔里不再是空的,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这座城的真相,看见了城主的真面目,看见了自己被困了几千年的地方,是一条龙的梦。
有人在笑。
有人跪下来,把额头叩在地上,额头磕进碎石里,血和灰混在一起。
有人在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嗤的一声,蒸发成灰白色的雾气。
城主皱起了眉头,再次看向不梦王时,杀意凛冽!
不梦区的灵体们在这一刻变了。
与城主那种暴烈的、撕裂式的变不同,他们的身体变得凝实,轮廓变得锋利,眼神从空洞变成锐利。
烛龙的力量——那些从地底涌上来的、灰白色的龙息——正在涌入他们的身体。
“诸位,”不梦王的声音从琵琶的空腔里传出来,“与我一同,诛此恶龙!”
没有回应。
“哈哈哈哈……”
有人笑了,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灵体,身形高大,面容模糊。
“恶龙?”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咧开:“你说他是恶龙?”
不梦王的手指顿在弦上。
“我的仇人从来不是什么龙族!”那个灵体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在他踩过之后裂开了:“而是……你!”
他的目光直直钉在不梦王身上。
“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是你让那些鬼卒每天在我耳边说那句话的,是你,守了这座城三千年,也关了我三千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更多的灵体从他身后站出来。
“不梦王,你害死我相公,你将我囚于此,折磨了近千年,现在,你要我助你?”
有人沉默,有人冷笑,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走。
他们的目标不是城主,是不梦王。
不梦王骇然色变。
他忽然发觉自己做了件蠢事!
但已来不及多想,他的手指在弦上猛地一拨。
铮——
弦声如刀,斩在空气中,激起一圈灰色的涟漪。
涟漪扩散到那些灵体面前,停了。
被一只手按住的,一只长满鳞片的手。
城主出手了。
只是抬了一下手,那只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不梦王的弦声就碎了。
“杀了他,”城主的声音很平静。“本座赐你们龙族身份。”
灵体们没有再犹豫。
几十道身影同时扑向不梦王。
不梦王暴退,铁琵琶在他手中翻转,弦声如暴雨倾盆。
灰光炸开,将最前面的几个灵体轰飞。
但他们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强。
烛龙的力量在不断涌入他们体内,他们的速度在变快,力量在变大,伤口在愈合。
一个灵体扑到了不梦王面前,五指并拢,一掌刺穿了他的灰袍。
不梦王侧身,铁琵琶的琴颈扫过那个灵体的咽喉。
血溅出来,灰白色的。
那个灵体退了两步,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笑了。
伤口瞬间愈合,几息之间就只剩一道白印。
灵体们一步步走向不梦王。
不梦王面色决绝,死死盯着城主:
杀了我,烛龙的梦就乱了,他的力量释放出来,哪怕一点,拔舌城就得完!你们全都得死!”
“这正是本座所求。”
城主平静看向不梦王,缓缓道:
“本座镇守此城三千载。今日,拔舌城既然已经保不住,那便算作给本座的酬劳。”
城主看向几条已满是兴奋的龙族,平静道:
“儿郎们,做好准备,接受先祖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