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凤在寨墙上听见身后喊杀声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猛地回头望,就见南谷方向烟尘滚滚,一支汉军正往他后营杀过来,旗号赫然是皇甫嵩的。玄色大旗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皇甫”二字清晰可辨,喊杀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撞进后营栅栏,连兵刃碰撞声都清晰可闻。
两面受敌了。
他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甲缝里都透着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下流。难怪孙原正面攻得这么凶,原来是算准了皇甫嵩会从背后杀出来。这是早就布好的局,专等着他往里钻。皇甫嵩不愧是百战名将,困了三日还能打出这样的反击,实在可怕。
“分兵!后营调两千人过去,一定要挡住皇甫嵩!”杨凤急忙下令,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
可他手里的兵本就不多,先前为了挡正面,已经把预备队都压上去了,现在再分兵,正面的防守立刻就薄了,滚木擂石都慢了半拍,寨墙上的人影稀了一大片。
张鼎在底下看得清楚,见寨墙上的守兵少了一半,立刻抓住机会,大刀往寨门方向一指,大吼一声,声震四野:“再加一把劲!寨门就要破了!皇甫公已经从南边打过来了!先登寨门者,赏钱五万,首功一件!”
剩下的两辆冲车拼尽全力往前推,士卒们喊着号子,脚步踩得地动山摇。“砰”的一声巨响,撞木狠狠撞在寨门上,寨门晃了晃,裂开一道缝,木屑簌簌往下掉。士卒们推着车接连撞击,一下,又一下,寨门的裂痕越来越大,木屑纷飞,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随时要断。
寨墙上的黑山兵急了,往下倒脂膏,扔火把,冲车很快燃了起来,底下的士卒带着火冲出来,却没退,反倒抱着柴火往寨门堆,要放火烧门。火焰顺着门缝往里窜,寨门的木板渐渐焦黑变形,烟味混着焦糊味飘得满谷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战局胶着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南侧传来马蹄声,尘土飞扬。褚飞燕亲领七千轻骑驰援而来,顺着谷口往汉军侧翼猛冲。他接到杨凤的告急信便立刻点齐人马,半分耽搁都没有,七千骑马蹄声如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眼看着就要撞进汉军的步阵里。骑兵手中的马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戟锋雪亮,个个都是控马的好手,身子伏在马背上,速度极快。
郭嘉在土台上望见,嘴角微微一勾,袖中的手缓缓放下。
“来了。”他轻声道,语气里没半分意外,仿佛早就算准了对方会全力驰援,连时辰都掐得分毫不差,“皇甫公料事如神,褚飞燕果然倾巢来援。”
话音刚落,南侧林子里忽然响起号角声,呜呜的低响穿透晨雾,绵长有力。邓烈领着一千弓弩手从林子里杀了出来,分成三列,持蹶张弩,脚踏弩臂上弦,对着冲过来的黑山轻骑就是一轮齐射。劲弩破空,冲在最前头的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有的箭穿脖颈,血喷出去数尺,洒在地上一片红;有的连人带甲被射透,整个人从马上飞栽下来,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阵型顿时一滞,后面的收不住势,撞在一起,人仰马翻,乱了片刻。
褚飞燕冲在最前面,身上是轻便的皮札甲,手里一柄长刀,刀身窄而锋利,见中了埋伏,眉头一皱,却没半分退意。他勒住马,缰绳勒得马首高扬,长刀一挥,高声下令:“弟兄们,杨帅还在寨里等着我等!冲过去!皇甫嵩的兵都在南谷,这里只有孙原的郡兵,怕什么!”
他一马当先,迎着箭雨往前冲,长刀舞得密不透风,拨飞迎面射来的弩箭。身后轻骑见主帅身先士卒,士气大振,呐喊着往前冲锋,一队迎着箭矢往林子里冲,要凭着骑兵的冲击力冲垮步弩阵;一队往侧面迂回,绕个大弯,要绕到汉军背后,直扑土台的中军大旗。
郭嘉早有准备,令旗一挥,左翼的一千步卒立刻转过来,结成盾阵,挡住迂回的骑兵。长戈手从盾缝里伸出来,戈尖朝外,排成密集的戈林;弓弩手躲在盾阵后,轮番射击,前队射完退到后边上弦,后队补上接着射,箭雨一波接一波,压得骑兵冲不进来。不少战马被射伤,人立而起,把骑兵掀下来,随即被戈矛捅穿在地,血顺着戈杆往下流。
野战之中,步弩结阵,本就克制轻骑。褚飞燕虽勇,接连带队冲了四五次,身边亲卫死伤了百余,胯下战马都被射伤了两匹,却始终冲不破汉军的弓弩防线。他眼角扫见寨门方向火光冲天,知道杨凤那边撑不住了,心中愈发焦急,长刀劈翻一名冲出来的汉军弩手,嘶吼着下令再冲,却被更密集的箭雨压了回来,脚边堆满了中箭的人马尸首。
两边陷入了死战拉扯。
可褚飞燕冲不破,杨凤就拖不起。
后营那边,皇甫嵩的人已经打过来了,攻势越来越猛,后营的木栅栏都被冲垮了两处,黑山兵节节败退,惨叫声一阵接一阵。正面寨门摇摇欲坠,焦黑的木板裂得不成样子,随时可能被攻破。杨凤两边跑着指挥,嗓子都喊哑了,嘴角起了泡,守兵还是越来越少,伤亡越来越重,寨墙下堆了厚厚一层尸首,踩上去软乎乎的,鞋底都沾着血。
“褚飞燕的人呢?怎么还没到!”杨凤劈手抓住一个刚从南侧跑回来的传令兵,厉声喝问,指甲几乎嵌进对方胳膊里,血都渗了出来。
传令兵哭丧着脸,身上还带着箭伤,一支箭插在肩头,箭杆晃悠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褚帅亲领弟兄们冲了四五次,死伤了好几百弟兄,汉军弩阵太密,实在冲不破……褚帅还在领着人死战,说就是拼光了,也要冲过来接应大帅!”
杨凤心里一沉,手都凉了,指尖发麻。他知道褚飞燕绝不会坐视不救,可汉军伏兵早有准备,步弩阵层层叠叠,轻骑冲不破也是实情。更何况,南谷还有皇甫嵩的主力压过来,这道防线,终究是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西边又传来消息,董卓的前锋骑兵已经过了三道隘口,离这里不到二十里了,半个时辰内就能到。
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
杨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决断,血丝爬满眼白。他知道再耗下去,就得全军覆没在这里,连回去见主帅的人都没有。
“传令,弃寨,往北撤,和主帅汇合!”他咬着牙下令,牙都快咬碎了,“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不许乱!谁要是敢先跑,军法处置!”
命令传下去,黑山兵如蒙大赦,纷纷弃了寨墙,往北撤退。队伍虽乱,却没溃散,看得出杨凤治军确实有章法,败而不溃。
“砰”的一声巨响,寨门终于被撞开,碎木飞溅,带着火星子四处乱溅。张鼎提着刀第一个冲进去,身后的汉军鱼贯而入,喊杀声震天。寨门后挤着来不及撤走的黑山兵,被汉军迎面砍杀,尸首堆在门洞处,血流成河,都没过了脚踝。
几乎同时,皇甫嵩也带兵从后营杀了进来。
两路汉军,在杨凤的营寨中心会师了。
晨雾彻底散了,朝阳跃出山巅,金红色的光洒下来,照在遍地的尸骸与兵刃上,也照在两支满身血污的汉军身上。血被阳光一照,泛着腻人的光泽。
皇甫嵩收了刀,大步往前走,刀身上的血顺着刀尖滴在地上。甲上的血污凝了一层,鬓角的白发沾着尘土,脸上还有几点血星子,却依旧腰背挺直,步履沉稳,半点没有败军之将的颓丧。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钉在地上,周身威仪自生,周遭士卒见了他,无不纷纷侧身避让,垂首行礼。
孙原见状,立刻从土台那边快步迎上,趋前半步,躬身执下属礼,姿态恭谨,双手合于身前:“末将魏郡太守孙原,见过左车骑将军。末将救援来迟,让将军受困数日,死罪。”
皇甫嵩回了半礼,手臂微抬,目光落在孙原脸上,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有力,像沉钟闷响:“孙太守来得正好。你部正面牵制有功,战术得当,当记首功。”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上位者的雍容气度,不怒自威。
两人都没说什么客套话。一个是久历沙场的车骑将军,持节掌兵,位比九卿;一个是初掌兵事的郡守,引兵驰援。此刻站在血染的营寨里,望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沉定。
郭嘉始终立在孙原身后偏左的位置,半步不差,待二人见礼罢,才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腰身弯得恰到好处,语声清和:“郭嘉见过皇甫公。公安然脱困,便是此战最大的胜果。黑山围点打援的算盘,这下落空了。”
皇甫嵩看了郭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他早听闻孙原身边有个郭嘉郭奉孝,智计过人,今日这内外夹击、设伏打援的布置,环环相扣,章法老道,果然名不虚传。
“残兵八千,都带出来了。”皇甫嵩侧了侧身,示意身后的部将上前,“伤卒三千,走得慢,稍后就到。营里缴获的粮草军械,都清点过了,够全军支用三日。”
“将军辛苦。”孙原直起身,语气平和,姿态依旧恭谨,“营寨已破,末将已命士卒清扫战场、救治伤兵。董卓的前锋快到了,等会合之后,听凭将军调度,再议下一步。”
皇甫嵩点头,没异议。他迈步往中军大帐走,沿途审视营寨布防,偶尔指出几处疏漏,随口吩咐身后司马记下,言语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尽显名将本色。
营寨里,汉军士卒忙着清剿残敌、救治伤兵、收缴粮草军械。打了胜仗,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连疲惫都轻了几分。有人就地坐下,啃着干粮,指着黑山北撤的方向说笑,士气比来时更盛。地上的血积成小洼,踩上去黏靴底,却没人在意,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就见惯了。
南侧谷口,褚飞燕见寨中升起汉军大旗,知道杨凤已经撤了,再冲下去也是徒增伤亡,咬牙下令收兵,带着残骑往北退去。走的时候,他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西山的方向,眼神沉得像深潭,勒马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心里清楚,有皇甫嵩在,往后的仗,只会更难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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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黑山主营。
杨凤带着残兵败退回来,一身血污,札甲碎了半边,肩甲处裂着大口子,露着里面渗血的麻布,头发散乱着,沾着血和尘土。进了大帐就单膝跪地,声音沉重,垂着头不敢看帅位:“末将无能,丢了西山大营,折损弟兄两千三百余,请主帅降罪。”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褚飞燕也走了进来,甲上箭痕密布,袍角沾着血,同样单膝跪地,声线沙哑:“末将驰援不利,冲不破汉军伏兵,致杨帅孤军难支,请主帅一同降罪。”
张牛角坐在帅位上,一身厚重的铁甲,甲片碰撞着发出闷响,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说话。大帐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烛火都跳得小心翼翼。
帐里站着苦酋、于毒,个个神色凝重。一仗打下来,丢了西侧防线,折了近三千兵,还让皇甫嵩和孙原合兵一处,等于包围圈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先前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优势,一下就没了大半。更要命的是,皇甫嵩亲自掌兵,此人用兵如神,当年黄巾百万都败在他手里,如今他脱了困,可比孙原难对付十倍。
“起来吧。”张牛角闷声开口,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案上的陶碗都跳了跳,碗里的水洒出来,淌在兽皮案面上,“不是你们不尽力,是汉军太狡猾,早设了圈套等着我等。杨凤守得稳,飞燕冲得猛,弟兄们都拼了命,这罪,怪不到你们头上。再者,皇甫嵩是什么人?当年朝廷平黄巾,全靠他一人撑着,败在他手里,不冤。”
他素来知道轻重,黑山五部同生共死多少年,绝不能因一仗之败就寒了弟兄们的心。更何况对手是皇甫嵩,输了也不丢人。
褚飞燕起身,上前一步,开口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主帅,事已至此,追责无用。当务之急,是重新布防。汉军合兵之后,由皇甫嵩持节统领,兵力近四万,再加上董卓的两万边军,总兵力比我等多,地利的优势也弱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分兵围困。”
“董卓的前锋到哪了?”张牛角闷声问,压着心里的火气,声音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离这里不到十五里,最多一个时辰就到。”褚飞燕道,“董卓的边军悍勇,尤其是骑兵,常年和羌人打仗,不好对付。领兵的是他女婿牛辅,性子骄躁,本事却不差。只是董卓与皇甫嵩素来不和,未必肯真心听调,这也是我等的机会。”
帐里气氛更沉了。
先前围皇甫嵩,是四万对四万,占着地利,设了圈套,才打赢了。现在汉军合兵,再加董卓的人,总兵力六万上下,比我等多两万,又有皇甫嵩居中调度,地利的优势也没那么大了,这仗,越来越难打。
于毒皱着眉上前一步,沉声道,声音粗哑:“主帅,不然我等往后撤一撤,退到太行山口,依着山险防守,更稳妥。汉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耗不了多久,自然就退了。皇甫嵩再厉害,总不能带着兵往山里钻。”
“不行。”张牛角立刻否决,嗓门震得帐顶嗡嗡响,“好不容易占了河谷,就这么退回去,弟兄们的血不就白流了?再者,退进山里,就等于把冀并边境让出去了,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附近的坞堡、村落,以后也别想再收粮了。”
帐里一时陷入沉默。退也不是,打也难打,众人都犯了难,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
褚飞燕走到舆图前,指尖在河谷北面的北谷口划了一道线,指甲划过麻纸,留下浅浅的印子,声音平稳:“不撤,也不能硬拼。把防线往北收一收,依托北谷口的山隘扎营,谷口窄,汉军展不开兵力,我等守起来省力。让张白骑的白骑立刻回师,守西侧山道,挡住董卓。”
“我等五部同心,扼守一处,汉军便是人多,也攻不进来。”他抬眼扫过帐中诸将,目光笃定,“皇甫嵩虽是主帅,却管不了董卓的边军,也调不动孙原的郡兵。汉军看似势大,实则各有统属,号令难一。皇甫嵩新败,手下都是残兵,撑不了多久硬仗。孙原的兵是魏郡的,守家还行,攻坚一般,损失大了他也心疼。董卓的边军最悍,可董卓那人,野心大,不肯真拼命,绝不会替朝廷当先锋,更不会替皇甫嵩卖命。”
“我等只要守住隘口,耗上十日半月,他们粮草不济,必然生隙。到时候不用我等打,他们自己就乱了。”
他说得条理清晰,利弊都摆得明白,帐里众人听着,都慢慢点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几分。
张牛角沉吟片刻,一拍案几,震得烛火跳了跳:“就按你说的办。传令下去,各部拔营北撤,在北谷口扎营,依险布防。让张白骑立刻回师,守西侧山道,务必把董卓挡在谷外。”
“诺!”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布置。帐里的人一走,立刻忙乱起来,号角声此起彼伏,各营收拾行装、拔营起寨,有条不紊地往北撤,车马碾过地面,尘土飞扬。
帐里只剩张牛角和褚飞燕。
张牛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肩膀都垮了些:“飞燕,你说,我等这仗,最后能赢吗?几十万弟兄跟着我等,总不能把他们都带进沟里。皇甫嵩那老匹夫,实在不好对付。”
褚飞燕望着舆图上的山川河谷,目光落在北谷口的位置,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不知道。但只要弟兄们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去的关。朝廷早就烂透了,皇甫嵩再能打,也撑不起这破落的天下。这天下,未必一直是刘家的。”
他抬眼望向帐外汉军的方向,眼神深邃,像藏着一潭深水。
孙原,郭嘉,皇甫嵩,还有个董卓。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往后的仗,只会越来越难打。
可他没得选。走到这一步,黑山几十万弟兄的身家性命,都扛在他们肩上,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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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董卓的前锋终于到了。
为首的是董卓的女婿牛辅,领着五千骑兵,烟尘滚滚地冲进河谷。马蹄踏得尘土飞扬,老远就听见轰隆隆的声响,像滚雷似的。见汉军已经拿下了西侧营寨,皇甫嵩也脱困了,牛辅稍稍松了口气,勒住马缰,整理了一下衣甲,立刻带着亲卫来见皇甫嵩。
大帐里,以皇甫嵩为尊,居左首上位,案几摆得靠前,节杖立在身侧,威仪赫赫;孙原居右首相陪,案几略退半分;牛辅坐在下手,身子坐得歪斜,没个正形,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皇甫嵩身侧的节杖,带着几分忌惮。
牛辅一身皮甲,满脸络腮胡,神色倨傲,下巴抬得老高,眼神斜着往上瞟,开口便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末将牛辅,奉我家董将军之命,率轻骑日夜兼程赶来驰援。所幸皇甫将军无恙,也算不虚此行。”他口称“皇甫将军”,却不肯行下属礼,显然是仗着董卓的势力,不愿真心拜服。
话里话外,都是他们董将军的功劳,好像这破围解围,全是董卓的功劳似的,半句不提魏郡兵的苦战,更不提皇甫嵩自身的调度。
皇甫嵩神色平淡,端着陶碗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素来瞧不上董卓的为人,更瞧不上他手下这副倨傲做派,懒得应付,只当耳边风。以他左车骑将军的身份,持节总督军事,董卓亲来都要行礼听调,何况一个牛辅。
孙原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指尖搭在案几上:“有劳牛校尉远道而来。董将军大军何时能到?”
“我家将军率主力一万五千人在后,明日便能到。”牛辅抬着下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家将军说了,这黑山贼乌合之众,不值一提,等大军一到,踏平他们的营寨,易如反掌。到时候首级砍下来,筑成京观,也好震慑四方贼寇。”
郭嘉立在孙原身后,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端着茶碗喝茶,茶盖拨着茶叶,没说话。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牛辅便告退出去,整顿他的骑兵去了。走的时候脚步都带着风,一副立了大功的模样,甲叶撞得叮当响。
帐里剩下三人,气氛才松了些。
皇甫嵩皱着眉,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董卓此人,野心不小。他这次带兵来,怕是不止平叛这么简单。北境空虚,他怕是想趁机把势力伸到冀州来。牛辅这般倨傲,便是董卓的意思,想试探老夫的底线。”
孙原淡淡道,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他要什么,不重要。眼下先退了黑山军,再说其他。将军持节总督诸军,名正言顺,董卓纵有野心,也不敢公然违令。只要黑山退进太行山,边境安稳了,他想留也没借口。”
郭嘉闻言,上前半步,对着皇甫嵩躬身道,语气恭谨:“皇甫公,青羽说得是。黑山已经往北撤了,依着北谷口布防,看样子是想跟我等耗。我等粮草亦不算充裕,从魏郡运过来路途远,拖久了不利。得想个法子,尽快破局。”
皇甫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在北谷口处点了点,沉声道:“北谷口地势狭窄,易守难攻,硬拼伤亡太大。褚飞燕心思缜密,五部拧成一股绳,短时间内攻不下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原与郭嘉,“老夫之意,先稳住营寨,休整三日,待董卓大军到齐,再做计较。同时派斥候摸清谷后山道,寻机绕袭敌后,断其粮道。只要粮道一断,黑山军不战自乱。”
他话音落下,便是定了调子。孙原与郭嘉对视一眼,皆点头称是。
三人围着舆图,头凑在一起,细细商议起来。皇甫嵩为主,定战略方向;孙原补充魏郡地形、粮草调度的细节;郭嘉则献奇袭、用间的计策,各抒己见,倒也融洽。帐外的阳光慢慢西斜,光影在舆图上慢慢移动。
帐外,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河谷染成一片金红,连地上的血都泛着暖光。
会师后的汉军,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士气正盛。中军大帐处“皇甫”大旗高高飘扬,是全军的主心骨。可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黑山军虽退,却未伤根本,主力尚在,五部齐心,又占着北谷口的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攻进去,难如登天。
而董卓的两万边军,既是助力,也是变数。
暮色渐浓,晚风卷着血腥气漫过营寨,带着铁锈味。
孙原独自走出大帐,站在高处,望着北面黑山军的方向。暮色里,那边的营寨灯火点点,连成一片,像蛰伏的狼群。北谷口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道巨门,横在汉军面前。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眼神沉静,像盛着整片暮色。
有皇甫嵩坐镇中军,调度诸军,此战的根基便稳了。可这盘棋,才刚到中盘。
胜负,还远未分明。
风掠过山脊,带着远处的号角声,漫过整片河谷。长夜再临,营寨里的篝火次第燃起,映着巡逻士卒的身影。所有人都在等,等下一场厮杀,等乱世里的又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