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声阵阵，响彻了方圆十里八村。
四周的乡民，还不知道的，这下也都知道了，全都向着赵庄方向赶来。
炮声久经不衰，这边刚结束，那边又响起。
王大石指挥着村里的几个年轻后生，搬出一挂又一卦的爆竹。
孩子们欢呼着。疯抢着。
至于那些妇孺大人也三三两两挪着地方看热闹。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噼里啪啦的声响和硫磺的气味里。
赵麟站在宗祠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微微恍惚。
他想起前身小时候，每逢年节，村里也放炮，但只是零星的几串，响不了几声就没了。
那时候赵家在村里排不上号，最艰难的时候，连像样的祭祖供品都凑不齐。
而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簇新的石青色圆领袍，又抬头望了望宗祠门楣上新换的红绸，和檐下那两盏被鞭炮震得轻轻晃动的崭新灯笼。
一切都不同了。
“麟哥儿。”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赵麟回头，只见老太太在二嫂张妍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宗祠。
她换了一身绛紫色团花褙子，头上的鎏金银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虽然年过七旬，腰背却挺得笔直，气色红润，眼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祖母。”赵麟上前几步，扶住她另一只手臂。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扫过宗祠前攒动的人头，扫过那满地红屑，又扫过不远处欢喜的孩子们，嘴角的皱纹缓缓舒展开来。
“这些年，老婆子我一直怕一件事。”
她声音不高，却被风吹得清晰：“怕我哪天一闭眼，看不到赵家翻身的那一天。”
赵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太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浑浊的眼中带着水光：“现在不怕了。麟哥儿，你让老婆子看到这一天了。”
赵麟喉头微微发紧，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祖母，您还要看着孙儿考上进士，还要看着孙儿入朝为官，还要抱重孙子呢。日子长着呢。”
老太太笑了，拿手背揩了揩眼角：“是，是，日子长着呢。老婆子还得看着你给咱赵家挣一座进士牌坊回来。”
正说着，赵五爷也拄着拐杖从宗祠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旁支的族老，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红光，像是喝了酒一般。
他们走到赵麟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忽然笑了。
“好小子。小时候光着脚丫子在村里捉泥鳅，谁能想到你今天能给祖宗磕这么响的头？”
赵麟笑了笑：“五爷，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陈年旧事才见根基。”赵老太公哼了一声。
“咱们赵家祖上数代，就出了你一个读书人。那些年你祖母为了让你进蔡氏族学，去求了多少人，有人背后还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像是在说给周围所有人听。
“如今谁还敢说？谁还有脸说？咱赵家祖宗坟头冒青烟，那是老天开眼！”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和附和声。
“五爷说得对，咱们赵家这次祖坟才是冒青烟了。中原七府的解元，几千年来也没几个啊。”
“对，就让那些看不起我们赵家庄的人看看，咱赵家的子孙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那是，咱麟哥儿是圣上都夸过的！”
赵麟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话，心中却没有多少得意的情绪。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路走来有多少运气，有多少人的托举，也有多少他自己拼命挣来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向聚拢来的族人，拱了拱手。
“诸位长辈，诸位叔伯兄弟，赵麟今日能站在这里，不是一个人的功劳。”
“当年若无祖母舍下脸面四处求人，若无蔡夫子破例收我入族学，若无族中诸位长辈的照拂，赵麟走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声音平静却清晰。
“所以我今日当着祖宗的面，当着诸位乡亲的面说一句——赵麟此后若有寸进，必不忘本。赵家列祖列宗给的根，我赵麟绝不会断。”
这番话落地，宗祠前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跟着便是一片叫好声和掌声。
老太太站在他身旁，侧过头去，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五爷拄着拐杖，重重地点了点头，颤声道：“好，好……祖宗听到了，咱们都听到了。”
村里的几个老人搬来了长凳，坐在院墙根下晒着太阳，一边看一边感叹。
“这辈子能在咱们村里看到祭祖放这么大阵仗的炮，值了。”
“谁说不是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县尊大人呢，这可能还是咱们村历史上第一次呢。”
“哈哈，这算什么？等麟哥儿中了状元，说不定府尊大人都会来呢。”
笑声中，院子里再次热闹起来。
几个族中的妇人端着托盘，将早已准备好的供品和酒水分发给在场的族人。
按规矩，祭祖之后是要分胙肉的，寓意祖先赐福。今日的祭品丰盛，分到每个人手里的也都不少。
王大石带着几个家丁在院门口支起了桌子，将一筐筐蒸好的白面馒头和切好的熟肉摆了上去，供乡亲们取用。
“来来来，都有份！老太太说了，今儿来的人都有一份！别客气。”
王大石扯着嗓子招呼着，活像个跑堂的伙计。
村民们也不客气，笑呵呵地排着队，一人领一份，有的当场就咬了一口白面馒头，露出满足的神情。
赵麟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胀的，热热的。
“在想什么？”
苏诗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赵麟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就是觉得，这一路上，值了。”
苏诗诗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看着那热闹的人群。
日头渐渐升高，赵家老宅里里外外依旧人声鼎沸，俨然成了整个赵家庄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