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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华厂的办公楼是厂区里另一处“古董”。

一栋三层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灰砖砌筑,白色窗套,屋顶是陡峭的孟莎式,中央耸立着一座四面钟楼。

据说是一几年的时候,一位曾留学欧洲的经理主持修建的,是当年“实业救国”“中西合璧”的典型产物。

这次改造,李乐特意叮嘱:不许拆,找专业的人,修旧如旧。钱,算他的。

脚手架刚刚拆除不久。外墙经过仔细清洗,破损的砖块用同色的老砖替换,白色装饰线条重新粉刷,窗框按照原来的颜色重新油漆。

钟楼修缮一新,那面老钟换上了新机芯,此刻指针正稳稳走动。

楼前的小花园也重新整理过,草坪修剪整齐,几株老桂树,已有米粒大小的花苞,空气里浮动着隐隐的甜香。

“这楼修得,比我家装修还仔细。”顾邦仰头看着,咂咂嘴。

“沪海请来的专门做历史建筑修复的团队,光设计方案就改了好几次。”谢怀南解释,“里面的木地板、楼梯扶手、天花线脚,能保留的都保留了,实在不行,按原样复刻。水电消防全部重做,暗敷,不能露明管破坏风貌。造价.....”

“我掏的钱,私房钱。”李乐嘟囔一句。

“哈哈哈哈~~~”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内景象,有种时空交错的奇异感。

门厅高敞,水磨石拼花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中央镶嵌的铜质厂徽被仔细擦亮。

老式的吊灯换上了新灯泡,投下暖黄的光。

墙壁下半截是黑胡桃木的护墙板,上半截是香槟色带着简约花纹的布艺墙纸。

前台是崭新的普拉达绿大理石前台,楼梯是宽阔的木楼梯,扶手雕着简单的卷草纹,漆面斑驳处特意做了“做旧”处理。踩上去,木板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吱呀”声,那是老木头特有的问候。

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黑白或彩色的,记录着启华厂各个时期的模样。

有建厂初期的,一片荒滩上,搭着简陋的工棚,工人们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有大建设时期的,车间里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藤条帽,脸上洋溢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蓬勃的朝气。

有九十年代的,船坞里,一艘巨轮正在举行下水仪式,彩带飘扬,鞭炮齐鸣,人群欢呼。

也有新世纪的,厂区空空荡荡,设备锈迹斑斑,杂草丛生,只有几个老人,穿着褪色的工装,落寞地站在镜头前。

李乐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下。照片里,是几个年轻人,站在一座尚未完工的船坞前,背景是一片荒滩。

照片的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启华船厂首届青工技术比武合影”。

“这是老张。”谢怀南指着照片里一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的年轻人。

“那时候,我刚分到启华,当技术员。一晃,四十多年了。”张利民笑了笑。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办公室。门是旧式的木门,深褐色,门把是黄铜的,磨得锃亮。

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正在安装新的办公家具,和办公设施,电脑,打印机,液晶显示屏.....旧与新,在这里奇怪地共存着。

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对开的门,里面是一间大会议室。

长长的会议桌是新打的,用了深色实木。椅子是带丝绒软垫的靠背椅,围着桌子摆了两圈。

一端墙上挂着投影幕布,旁边却还保留着老式的木质讲台。

阳光从高大的拱形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方形的影子。

空气里有老木头、旧纸张、新油漆和一丝淡淡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这地方开会,感觉自己像个历史人物。”李乐拉开椅子坐了,摸了摸桌上的话筒。

“嗯,我不明白.....”李乐说了句。

“......”

“啊哈哈哈~~~~”

“行了,咱们说正事。”李乐敲了敲桌子,转头看向谢怀南和张利民。

“二厂区的改造,进度比盛和慢,难度大,大家都看到了。谢总,张厂长,你们压力最大。今天不看功劳,先说困难,哪些卡脖子,需要总部协调的,直接讲。”

谢怀南翻开笔记本,“李总,泉总,各位,目前二厂区改造,整体进度符合修订后的计划,但确实有几个难点。”

“很多地下隐蔽工程的老旧和资料缺失。比如全厂的排水系统,当年是雨污合流,管道图纸不全。这次要改成分流,施工中经常挖到图纸上没有的旧管、暗渠,甚至抗战时期修的防空洞,一挖就塌,只能边探边改,非常耽误工期,预算也超了.....”

“.....部分大型老旧设备的处置。有些建国初期的机床、锻锤,体量巨大,基础深,但已经完全报废,没有利用价值。拆除、运输、报废,都是麻烦......”

孙耀威插话,“设备处置,我和钢铁厂那边沟通过,他们可以报价。那些老机床,别看不能用,有些铸件是当年好钢。”

“可以。”李乐点头,“具体方案你们定,原则是安全、合规、价值最大化。谢总,你接着说。”

“施工交叉协调......生产区和改造区犬牙交错.....物流、安全、环保,协调量极大.....”

“还有,就是……人。”谢怀南看了眼张利民。

张利民接过话头,“我来说吧。厂子破产时,在册职工一千八百四十三人,离退休人员九百二十七人。破产清算,按政策给了补偿,走了一批,内退了一批,但还有六百多人,因为各种原因没走,或者走了又回来。”

“这些人的安置、劳动关系、历史欠账,是最大的包袱,也是最容易炸的雷。”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施工声,和远处江轮的汽笛。

“张厂长,您详细说说。”李乐坐直身体。

张利民从随身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摞用塑料夹子夹着的材料,纸张有些已经泛黄。

“问题分几大类。第一,资产权属不清。厂区土地一千二百亩,是不同时期划拨、征用、转让凑起来的。有七块地,合计大概一百五十亩,土地证缺失,或者证地不符,界址模糊。还有三十几处房产,主要是早期的仓库、附属用房,没有产权证。这些不弄清,后续融资、改造,甚至安全生产责任,都可能出问题。”

顾邦眉头皱起,“土地房产是根本。刘总,这块法律和确权手续,必须立刻跟进,请专业机构测绘、确权、补证。该找政府协调的,尽快打报告。费用单列,从并购专项资金里出。”

刘忠达点头:“已经和县里、市里自然资源局开了两次协调会,他们答应开辟绿色通道,但需要时间,也涉及一些历史遗留的税费问题。”

“该缴的合规税费,按政策缴。但属于历史政策原因的,要积极争取减免。顾总监,你配合刘总,把政策依据找足,该找的文件、纪要,哪怕几十年前的,也翻出来。”李乐说道。

“第二,是隐性债务和担保。”张利民翻过一页,“破产清算,明面上的债务了结了。但后来发现,九十年代表厂里为几家下属集体企业、还有当时县里两家乡镇企业,向银行提供过贷款担保。这些企业早黄了,银行当时没追偿,现在听说厂子盘活了,最近开始找上门。初步摸查,涉及本金大概八百多万,加上利息,不好说。”

“有担保合同吗?”顾邦问。

“有,但有些只有公章,没有当时法人代表签字,或者签字人已故。银行手里有,我们这边存底不全。”

“这种历史担保,诉讼时效可能过了,但银行真要搞,也是麻烦。”顾邦沉吟,“先让法务部研究,看能否从担保效力、时效、主债务清偿情况等方面入手。同时,和银行接触,看能不能协商,象征性补偿一点,了结掉。毕竟咱们现在是地方重点企业,银行也要考虑长期合作。”

“可以。以了结为首要目标,花钱买清净,但不能当冤大头。谈判底线你把握。”李乐对顾邦说。

“第三,是人员安置的遗留问题。”张利民的声音低了些,“主要是几类。一是两不找人员。”

“破产时没办正式离职,也没安排,自己出去谋生,现在听说厂子活了,又回来要说法,要补偿,要复工。大概有七八十人。”

“二是工伤、职业病遗留。老厂重工业,各种职业病不少。当年鉴定、赔偿标准低,现在有人旧事重提,要求重新鉴定、提高待遇。还有两起陈年死亡事故的家属,偶尔也来。”

“三是社保、医保欠缴和接续问题。破产前那几年,厂里困难,社保医保断断续续,有欠缴。虽然破产时从资产变现中补了一部分,但可能没完全清。现在有些人临近退休,或者生病,一查,年限不够,或者账户没钱,就找过来。”

“四是家属区。厂子当年建的职工宿舍区,三十几栋楼,住着的大部分是职工和家属。房子一直说要交给市里,办理产权,可催了几次,一直没动静......配套的水、电、气、暖和物业,原来厂里补贴.....破产后,这些管网年久失修,物业瘫痪,脏乱差。现在住户希望新厂接手,起码把基础设施管起来。”

张利民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明白,这些才是真正的“深水区”。机器坏了可以换,房子旧了可以修,但“人”的问题,千头万绪,牵一发动全身,还关乎情理、道义、稳定。

李乐沉默片刻,看向刘忠达,“刘总,人力这边,预案有吗?”

刘忠达打开文件夹:“我们和谢总、张厂长反复碰过,有些思路,我这边说说。”

“关于两不找人员和复工要求。原则是依法依规,尊重历史。首先,查阅当年破产安置方案和本人签字文件,确认其选择。如果当年已领取经济补偿金、解除劳动合同的,法律上劳动关系已终结,没有复工义务。”

“但鉴于其中部分人年纪大、再就业困难,我们可以采取一些方式,比如设立专项困难补助基金,对确有生活困难的,给予一次性救助,同时彻底了断关系,如果其中有技术过硬、身体允许、且通过我们统一招聘考核的,可以同等条件录用,但必须重新签订劳动合同,工龄不连续计算,避免后续纠纷。”

“这个度要把握好。”李泉开口,“该讲法的讲法,该讲情的讲情。但不能开口子,否则没完没了。救助可以,但要签协议,白纸黑字,自愿接受,不再纠缠。录用要严格考核,宁缺毋滥,不能把老国企人浮于事那套带进来。”

“同意。”李乐点头,“工伤职业病和社保问题?”

刘忠达继续,“工伤职业病,以当年劳动部门的鉴定结论和赔偿协议为准。”

“如果当事人有异议,可以协助其向人社部门申请重新鉴定,但企业方以最终行政或司法结论为准。对于生活特别困难的职业病老职工,可以考虑通过工会帮扶、慈善捐助等渠道给予关怀,但与企业责任分开。”

“至于社保医保....”

“这个,我说一句,”顾邦插嘴道,“启华在破产前,还拖欠了职工的工资、社保、医疗费、住房公积金等,合计约两千两百万。”

“这笔钱,按照收购协议,由长乐分期垫付,启华的破产财产变卖后优先偿还长乐。但从目前看,破产财产变卖进度缓慢,短期内难以回款。长乐需要自己先垫付这笔钱,才能妥善处理职工安置问题,避免群体性事件。”

李乐看向张利民,“这个分期方案,和职工代表谈过吗?”

“谈过。”张利民说,“有些职工接受了,有些还在观望。主要是对垫付的金额和发放时间有意见。”

“具体是什么意见?”

“一是金额,有的职工觉得垫付比例太低,要求全额一次性支付,不赞同分期。二是发放时间,职工要求尽快,越快越好,很多人等着钱看病、交孩子学费、还债。”

“还有别的诉求吗?”

“有。”张利民叹了口气,“有些老职工,在启华干了三十年,社保断缴了好几年。现在到了退休年龄,办不了退休手续,领不到养老金。他们要求长乐补缴社保,或者至少帮忙协调社保局解决。这事涉及到社保政策,光靠长乐一家解决不了,需要和县政府、社保局一起商量。”

李乐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刘总,你刚要说的有这些?”

刘忠达点点头,“有。我这边的建议是聘请专业的社保审计机构,彻底核查历史缴纳情况,摸清底数。该由企业承担的部分,如果破产时未清偿干净,我们接手资产,原则上要承继这部分债务。”

“但具体金额、计算方式、政策依据,必须清清楚楚。然后和地方政府、社保部门协商,看能否分期补缴,或者争取一些滞纳金减免。这笔钱省不了,但必须花在明处,数据准确,避免后续无穷尽的个人追索。”

顾邦补充:“社保债务承接,要在并购协议补充条款里明确范围上限,超出部分由原股东或政府承担。现在还没最终交割,可以谈。”

刘忠达点头,“已经在对接了。社保局那边,欠缴的社保可以补,但产生的滞纳金和利息,启华没钱交。县里的意思是,希望长乐能垫付。我们正在谈,看能不能争取减免一部分。”

李乐听完,示意刘忠达。

“家属区那一块儿,”刘忠达继续道,“我们建议,采取企业牵头、政府支持、居民参与、市场化运作的模式。”

“成立家属区改造协调小组,企业出一部分资金,争取政府老旧小区改造的补贴和政策,优先改造水、电等安全隐患突出的基础设施,以及公共道路、照明、物业管理,成立业委会市场化运营......”

“改造可以,但产权、责任要划清。改造投入,要算清楚。”李乐敲了敲桌子,“企业出钱,是基于社会责任和历史渊源,但不是无限责任。要签协议,改造完成后,所有配套设施产权、管理权该办理办理,该移交移交。这事儿,哥?”

李泉应道,“我知道,这事儿,我回头找吴市联系一下,从上头催催,不过,刘总,住建那边你多跑动跑动,你熟。”

“明白。我散会之后就联系房管局的老常。”

说到这儿,李乐看向张利民,“张厂长,您是老领导,在职工中威望高。这些事,特别是和老师傅、老职工们的沟通,得请您多出面。道理要讲透,政策要说明,但也要听他们的难处。”

“咱们不是甩包袱,是要在理、法、情之间,找一条大家都能走下去的路。该硬的硬,该软的也得软。”

张利民看着李乐,看了好几秒,“李总这话,在理。厂子黄的时候,很多人心也散了,凉了。现在新东家来,投了这么多真金白银,让这片地方活过来,大家眼睛都看着。做事公道,说话算数,人心才能慢慢聚回来,这些事儿,我去说。”

“嘿,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踏实大半。”李乐笑了笑,又问,“还有,原来启华厂留下的、我们计划留用的职工,培训安排得怎么样?”

谢怀南接过话头:“目前计划留用两百人左右,主要是技术骨干、老技师、关键岗位操作工。已经开始了第一轮安全、质量体系和厂纪厂规的培训。但……”

他犹豫了一下,“老国企习惯,和咱们要推行的精益生产、严格工艺纪律,差距不小。比如工具随手放、施工记录不完整、凭经验不按工艺卡……改起来,得下狠功夫,可能还会有人不适应,离开。”

“正常。”李乐并不意外,“培训要严格,考核要动真格。合格的上岗,不合格的继续培训,再不合格,调整岗位或者依法解除合同。标准不能降,尤其是安全质量。”

“但过程中,方法可以细致些。这不容易,但必须做。”

孙耀威和陈建安都点头。他们从国营厂出来,太知道其中的艰难和必要。

张利民这是抬起头,看着李乐,“李总,那什么,还有个事儿,有些职工,就是希望厂里能多招点人,让家里孩子也能有个工作。”

“孩子?”

“嗯,有的职工家的小孩,学习不好,上完初中,上了些没什么用的职高技校,上完了也不好找工作,还有的,干脆就在社会上混着,所以就找到我,想打听打听.....”

李乐又想起余穗和189来,想了想,“老厂厂,要不这样,您和刘总一起,拟个章程,设个条件,把家里有孩子符合条件的统计一下。没有技能的,组织培训。培训期间发基本生活费。培训合格后上岗,这边生产没启动,可以先去盛和那边,这件事您负责,直接向我汇报。”

张利民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向孙耀威,“孙总,盛和那边.....”

孙耀威笑了笑,“如果厂子的子弟符合条件,优先安排七八十个人,问题不大。”

李乐点点头,“老厂长,您听见了,先把人员统计一下,培训这边刘总安排。”

张利民连连点头,“好,好,我回去就统计。”

一场会,又聊了几个设备采购进度、生产计划排期、与盛和总部的协同的事儿,李乐看了看表,快一点了。肚子早就饿了,胃里空荡荡的。

“先到这儿吧。食堂没开,要不弄点盒饭?中午就不出去吃了。”

“行,我去叫。”谢怀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不一会儿,两个小伙子推着小车进来,车上摞着几个泡沫箱。打开,是盒饭。

饭菜简简单单,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

一群人围着会议桌,吃着聊着。

等吃完饭,收拾餐盒。

李乐问刘忠达:“刘总,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刘忠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准备好了。刚来的短信,在楼下了。”

“行。”李乐站起身,“走吧,一起去家属区看看。马上中秋,既然来了,总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