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李仁勇所言,李乐一家的到来,尤其是李笙和李椽的闹腾,让这座最近一直深陷麻烦、日渐压抑的大宅,有了一丝鲜活的人气儿。
李笙嘴甜,且带着怪腔调的,夹杂着中文的高丽话从她嘴里出来,像滚在瓷盘里的糯米团子,软糯得让人发笑。
李椽聪敏安静,和他说话时,那双黑黢黢的眼睛还有偶尔冒出一句极简短却精准的句子,总是让人一愣,随即莞尔。
他们不像家里其他孩子,见到李建熙时大气都不敢出。各种“放肆”的行为,让李建熙被这两个小东西哄得笑声不断,那笑声从书房、从客厅传出,
就连家里佣人们,肩膀似乎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寸,低垂的眼睫下,嘴角也牵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这宅子太大,太空,回声也重,平日连呼吸都需屏着三分,唯恐惊扰了那份凝固的肃穆。
可此刻,那从会长书房门缝里钻出来的、孩子们毫无顾忌的嬉闹,还有会长本人那全然陌生、毫不设防的朗笑,像一股活泼泼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开了森严的秩序,让每个角落都泛起一点鲜活的涟漪。
笑声持续了许久,直到扇门才再次打开。李建熙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出来,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笑意,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是洪罗新都少见的松快模样。
李笙另一只手挥舞着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权当宝剑,嘴里“咻咻”有声,李椽则乖乖被老李牵着,另一只手里小心地捧着一块差点被捏化的精致巧克力。
“阿爸,您看您,把他们惯的。”大小姐迎上来,作势要拿走李笙手里的钢笔,“这个不能玩,快还给外公。”
“玩玩,玩玩!”李笙把小手背到身后,藏到李建熙腿后,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眼。
李建熙笑着摆手,“由她去,一支笔罢了。走,刚才不是说看看你们在那边婚礼的记录片么?我得看看,这小子弄得场面,配不配的上我的女儿。”
小放映厅,窗帘拉上,灯光暗下,一束光投在幕布上。片子是李乐带来的,虽是临时赶制的简化版,但电影水准的制作依旧在线。
甫一开场,那辽阔、苍茫、带着土地原始力量感的画面,便攥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俯拍的空境,莽莽苍苍的黄土高原,千沟万壑,如同大地凝固的波涛,在晨昏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而恢弘的金褐色。
配乐是辽阔的,夹杂着若隐若现、苍凉高亢的“信天游”调子。
镜头缓缓推移,掠过塬、梁、峁,最终定格在一处依山而建的窑洞院落,麟州李家大宅的全貌。与汉南洞这栋现代、冷峻、线条分明的宅邸截然不同,那是另一种厚重,是直接从山体里生长出来的、与土地血脉相连的雍容。
“这是……你家?”洪罗新微微前倾身体,低声问旁边的李乐。
“嗯,麟州老宅,小三百多年了。”李乐点点头,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
镜头拉近,切换到地面。宅院里张灯结彩,随处可见大红“囍”字。人们穿着打扮朴素却整洁,脸上洋溢着真挚的、近乎淳朴的喜气。然后,鼓乐声起,不是西洋管弦,而是喷亮到几乎要撕开天地的唢呐,带着黄土的颗粒感与生命的蛮劲,欢腾地、不加掩饰地宣告着喜悦。
一支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走出大宅门,李乐穿着一身笔挺的青年装,面庞在北方明澈的阳光下,带着凛然的英气。
“哎哟,这衣裳……”洪罗新掩嘴轻笑,看向大小姐,“诶,你的呢?”
“在后面,您慢慢看。”
画面一转,镜头切换,是大小姐在闺房里梳妆的片段。
没有对白,只有细碎的声响,梳子划过发丝的沙沙声,珠翠碰撞的叮咚,衣料摩擦的窸窣。
暖黄的晨光里,镜头从铜镜中映出她的脸,肤光胜雪,眸光流转,竟有几分紧张与羞涩。然后,便是那身行头。
当凤冠被稳稳戴上,珠翠轻摇,流苏掩映。当霞帔一层层披挂,那浓烈到极致的正红,金线绣出的龙凤、牡丹、云霞,在镜头下熠熠生辉,华美庄重得令人屏息。
最后盖头落下,遮住容颜,只余一道窈窕端丽的身影,
“哦莫……”洪罗新轻轻吸了口气,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连李建熙也微微直起了身子。
“这是明制婚服,凤冠霞帔,”大小姐在一旁说道,“云锦的料子,和那时一样的手工妆花织金的工艺,在金陵那边,请了老师傅,照着古籍规制,用了大半年才做出来的,阿妈说,光金丝就用了200多克.....还有孔雀翎、银银丝.....”
“大明风华啊……”洪罗新喃喃重复,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那身衣裳,看到了某种久远而辉煌的图景,“真好看……和我们....不一样的气象。”
花轿。十六抬的大花轿,描金绘彩,流苏璎珞在黄土漫天的背景里,红得惊心动魄。轿夫们穿着白褂子,扎着红腰带,步子整齐划一,肩上那顶沉重的轿子起落间,像一座移动的、燃烧的亭子。
“这是……花轿?”洪罗新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惊叹。
“十六抬大轿。”李乐解释,“明清时候,品级高的人家才用得起。我们家这顶是按老样子复制的。”
“那这些人……”
“轿夫,请的老师傅。这些人祖上几辈子都干这个,轿子怎么抬得稳、怎么起落不颠着新娘子,都有讲究。”
画面继续。热闹的接亲场面,拦门、催妆、却扇.....每一项都透着一种在现代社会近乎奢侈的仪式感。
尤其是新人拜堂行礼时,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舒展、充满敬畏。没有司仪喧闹的调侃,只有礼生悠长的唱赞,和观礼亲友肃然的静默。
“这是在拜什么?”洪罗新忍不住又问。
“拜天地,谢其覆载之德,拜祖先,延血脉祈庇佑,拜高堂,谢其养育之恩,夫妻对拜,许彼此以终身,互为盟誓。”李乐解释道,“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结两姓之好,上告天地,下安先祖,中间是对彼此一生的承诺。所以礼要重,要诚。”
“结两姓之好……”李建熙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从屏幕移到身旁并坐的李乐和女儿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回幕布。
画面里,李乐用秤杆挑开盖头,大小姐的容颜在烛光下显露,满堂喝彩。
李建熙和洪罗新看得入神,不时发问:“这是什么意思?”“那又是什么讲究?”李乐便一一道来,跨马鞍是“平安”,撒帐是“多子”,合卺酒是“同甘共苦”......
每一个仪式,都有一段寓意,一份祝福。
当画面定格在全家福上,李笙和李椽穿着小花童的衣裳,坐在李乐和大小姐中间,笑得露出小米牙时,洪罗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羡慕与欣慰,“真好……这婚礼,办得真好。”
片子不长,剪掉了许多繁琐细节,只留精华。最后是在一片开阔的塬上,新人携手,背景是亘古的黄土与高远的蓝天。镜头拉远,他们的身影在天地间显得很小,却又异常坚定。音乐转为悠扬绵长,混着风声,影片结束,灯光缓缓亮起。
屏幕暗下去,灯重新亮起。李建熙点点头,对李乐说道,“你们……有心了。”
李乐笑道,“应该的。”
洪罗新还望屏幕上那铺天盖地的红与金,眼里满是惋惜,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拉住大小姐的手,“可惜了,这身衣裳,没带过来让我也亲眼瞧瞧。”
“料子沉得很,冠子也重,也就穿那么一次。”大小姐笑,“妈要是喜欢,等过些天,您去燕京,我再传给您看。”
“要看,一定要看。”洪罗新点头,“在这边办,怕是不能穿这个了。”
“这边有这边的礼数,入乡随俗嘛。”李乐接话。
正说着,事先约好的婚礼策划师到了。洪罗新便起身,牵着还迷迷糊糊的李笙,招呼着大小姐和李椽:“走,咱们听听策划师的想法。有些细节得赶紧定下来。”
又对李建熙和李乐道,“你们说话去,我们商量我们的。”
“走,陪我去院子里转转。”
女人们带着孩子去了偏厅。李乐搀着李建熙在院子里溜达。
汉南洞的花园是请名家设计的,有韩式亭台,也有日式枯山水,更多的是名贵花木,夏末的草木仍蓊郁着,只是蝉声已歇,只有偶尔几声鸟鸣,显得格外清寂。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肩头跳跃。
“这次在汉城办,”李建熙开了口,“多事之秋,只能尽量低调,请些至亲好友.....你……理解吧?” 老李的话里,带着一丝歉意,尽管以他的身份说出,更像是一种陈述。
李乐随手拨了一下探到径边的一枝晚香玉,“理解。本来她也不想大张旗鼓。”
“那些场面上的东西,给人看的,意思到了就成。我们在家那场,倒是热闹,可也把我俩累得够呛,差点没拜完堂就散架。”
李建熙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很多人觉得,结婚是结两姓之好,更是结两家之利。场面越大,越显实力,也越能交换些东西。”
“那多累,“李乐说了句,笑道,“你说,要是结婚都成了一桩明码标价的买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们就是想一块儿过日子,别的,都是附带的。有,挺好,没有,也不耽误吃饭睡觉。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看着这秃子的咧开的嘴角,听着意有所指的话里话,李建熙只觉得一口气儿上不去下不来的,噎得慌。
干脆转过头,“我听说,你那摊儿,做得不错。”
“小打小闹,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李乐摆摆手,“比不了您这家大业大的。我就是懒,图个心里踏实。”
“懒?”李建熙轻笑了一声,“你那懒,是设计过的,不是真懒。”
李乐眨眨眼,一脸无辜,“您可别给我戴高帽,我脖子细,撑不住。”
李建熙摇摇头,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方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缓缓游动。
“这边的事儿,你听说了?”他忽然问了句。
李乐也停下来,并肩站着,看着水中李建熙微微晃动的倒影,那倒影的脸上,有在书房里未曾完全褪去的凝重。
“树大根深,就不怕风。”他接了一句,“汉江的水,一时半会儿淹不过来。”
这话说得……李建熙侧头看他。是宽慰?是表态?还是某种基于局外人的冷静判断?他摸不准。
但这个人,习惯于用一种“童言无忌”的直白,点中某种要害。
“你怎么看?”李建熙问,眼神忽然凌厉了些。
可李乐就是耸耸肩,“老马识途,您自有安排,我怎么看都成,咋滴,还得挑个姿势?”
“不过,能不能赶紧让富贞把挑子给卸了,这一天天的忙忙叨叨,孩子见不到妈,可怜劲儿哟,您当姥爷的,忍心不?”
“阿西....滚蛋。”
“得,您慢慢溜达,我回去吹空调去,那谁,你来扶着....”
李建熙一扭头,后面不远跟着的秘书刚抬脚又给瞪了回去,又盯着李乐,“这家里的事儿,你是一点儿也不关心?”
“您想让我说啥?”
“随便说,你们那不是有句老老话,叫旁观者清。”
“真让我说?我一外国人,可没负担,”
“我就当你胡说八道。”
李建熙重新迈开步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李乐直起身,跟了上来,一手插在裤袋里,一只胳膊抻着,给老李当扶手。
小径两侧是精心修剪的景观,几丛矮松以近乎禅意的姿态舒展,石灯笼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出沉默的轮廓,远处假山下的水池中,锦鲤的尾鳍偶尔划破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银光。
“这园子,”李乐说道,“让我想起昌德宫的后苑。”
李建熙脚步未停,“你去过?”
“和富贞一起去的。那时候是秋天,满院的枫叶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导游说,那是五百年间,王室最私密的休憩之所。可我站在芙蓉亭前,看着那些精巧的亭台楼阁,想的却是,这地方真鸡儿小.....别这么看我,实话么,您和紫禁城比。”
李建熙扭过头。
李乐继续道,“那我换个说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小。我是说,格局。五百年的王权,最后就浓缩在这方寸之间的勾心斗角里。”
“国王在这里赏枫,大臣在那里跪谏,宫女在廊下窃窃私语。所有关乎国运的决策,所有你死我活的争斗,都发生在这四面宫墙之内。像不像……”
“像什么?”
“像一场在精致盆景里上演的木偶戏。”李乐说,语气里带着学术的,特有的、将一切现象客体化的冷静,“线牵在看不见的手里,木偶们衣冠楚楚,唱念做打,观众在台下叫好。可你要是绕到后台一看.....”
他看了眼李建熙,黄昏最后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后台,就是个草台班子。”
李建熙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草台班子?”
“原先说的是我们那儿,农村,田间地头的唱戏的班子,引申一下,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水平不高的团体。就当我随口一说,您别当真。”
“那我当真了。说说看,怎么个草台法?”
两人走到亭台边的长椅旁。李建熙先坐下,远处,秘书和保镖都停在二十步开外,保持着既能随时响应又听不清谈话的距离。
李乐挨着坐了,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庭院上方的天空。八月的汉城,天蓝得发脆,像一块即将裂开的琉璃。
“我得先声明啊,我就是个搞研究的,纸上谈兵。说得不对,您就当听个乐。”
“你说你的。”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话说,周武王灭商之后,帝辛的叔父箕子到了半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