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工作灯亮着,照着角落一台氢碎炉。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围在那台设备边上,有人拿着扳手,有人蹲着在检查底部的管路。工装上沾着油污,袖口磨得发白。
其中一个听见动静,直起腰,转过身,看见了谢广坤。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谢总!”
另外两个也停了手里的活,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工人见到领导时的、略有点拘谨的笑。
谢广坤走过去,“老赵,这边咋样了?”
被叫老赵的工人,五十来岁,脸上皱纹很深,手上全是老茧和油污。
“还成,”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那台被拆开一部分护板的氢碎炉,“上次停的时候,就感觉这个阀门有点漏。拆开看了看,得换个密封圈,这不,刚换好,万一哪天开工,它再罢工,耽误事儿。”
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三十出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截拆下来的密封圈,对着光看,“谢总,这玩意儿老化了,得换个新的。库里好像还有备件,我去找找。”
谢广坤“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看了包贵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李乐走到那台设备前,看了看那些被拆开的部件,又看看工人手里的工具。工具是旧的,但保养得很好,擦得干干净净。
“厂子停产了,你们还来?”李乐问。
老赵打量了李乐一眼,又看谢广坤。谢广坤说,“这是李总,包总的兄弟。来看看厂子。”
老赵“哦”了一声,脸上那点拘谨收了收,搓搓手,“李总,这话说的。这些设备,都是花大价钱买的,扔在这儿不管不问,不就坏了吗?”
“机器这东西,怕的不是用,是用用停停。用着,有人看着,有油有电,它反倒皮实。一停下来,没人管,它就跟你耍脾气。闲着也是闲着,来转转,心里踏实。”
“再说,这厂子,我们干了快二十年了。从年轻时候就在这儿,摸这些机器,跟摸自家孩子似的。让它就这么烂在这儿,心疼。”
李乐点点头,“工资还发吗?”
老赵看了谢广坤一眼,谢广坤没说话。老赵嘿嘿一笑,“发,咋不发?谢总说了,来一天,算一天工。虽然不多,但比在家干等着强。中午还管顿饭。”
旁边的工人也接话,“就是,在家也是闲着,来厂里,心里踏实些。机器转不转,人得在。”
包贵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工人,看着他们手里的工具,看着那台被拆开护板的氢碎炉。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之后又转了几个车间,成品仓库、配电室……情况大同小异。
破败,陈旧,带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沉寂。只是在机修车间和泵房,又遇到了两三拨同样在维护设备的工人,有的在检修电机,有的在清理管道。看到谢广坤,都是点点头,叫一声“谢总”,“老谢”,“谢师傅”,然后继续手里的活。
那种沉默的、近乎固执的维护,在这片弥漫着衰败气息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扎眼,又格外让人心里发酸。”
回到办公楼前,包贵站在那辆灰扑扑的陆巡旁边,点了一根烟,又递给谢广坤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没了。
谢广坤站在旁边,低着头,也抽着,等包贵说话。
包贵嘬了半根,“那些工人,都是你叫来的?”
“嗯。都是厂里的老人,技术骨干,或者家里实在困难的。现在没活干,没工资,但厂里总归还得有人看着。我就跟他们说,愿意来的,每天算个出勤,中午管顿饭。钱……现在没有,先记着,等厂子缓过来,一起补。”
“你哪来的钱管饭?”
“我自己垫了点,食堂还有点以前的结余,凑合着。”谢广坤说得轻描淡写,“白菜豆腐,花不了几个钱。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厂子……怕是难了。可只要机器还在转,哪怕是人用手转,就总觉得还有点盼头。机器要是真锈死了,人心,也就散了。”
包贵不说话了,又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看着厂区里那些灰扑扑的厂房,看着远处那根不冒烟的烟囱,看了很久。
“走吧,”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又捡起来,扔到边上黄狮子的垃圾桶里,“回办公室,再说。”
。。。。。。
三个人又回到那间弥漫着陈旧气息的总经理办公室。
谢广坤给两人续了水,茶叶梗在杯子里浮浮沉沉。他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像是想从那温吞的水里借点热气。
李乐坐在沙发上,没急着说话。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对面墙上那张钕铁硼永磁体生产工艺流程图上。
图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规划,从原料到成品,完整的生产线,一应俱全。
“老谢,”李乐开口,“现在国际上最新的工艺,走到哪一步了?除了烧结,还有哪些路子?”
谢广坤端着杯子,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
“稀土永磁这块,说白了,就是把稀土元素,主要是钕、镨、镝这些,跟铁、硼配在一起,做成磁铁。怎么做?主流就是烧结。先把原料熔成合金,再破碎成微米级的细粉,在磁场里取向压型,然后高温烧结,再回火。这么一步步下来,磁性能最好,应用也最广。电机、风电、新能源汽车、消费电子、医疗器械……高端领域用的,基本都是烧结钕铁硼。”
“还有么?”李乐又问。
“有,除了烧结,还有粘结,热压。”谢广坤比划着,“粘结钕铁硼,是把磁粉和树脂混合,然后压制成型或者注射成型。好处是能做复杂形状,尺寸精度高,不用烧结,成本低一些。但磁性能比烧结的差一截,一般用在一些要求不高的场合,比如音响喇叭、小型电机。”
“而热压钕铁硼,是热压热变形工艺,性能介于烧结和粘结之间,能做各向同性的磁环,但应用面比较窄。”
“目前主流,尤其是高性能领域,还是烧结的天下。脚盆人在烧结技术上领先我们不少,他们的设备、工艺控制、添加剂技术,都比我们强。国内这几年追赶得快,但高端市场,尤其是汽车电机、风电、高端音响这些领域,还是被黑他其、信越这些脚盆巨头把持着。”
“热压的设备,国内能做吗?”李乐看了眼谢广坤。
谢广坤摇头,“做不了。热压炉、模具、控制系统,都得进口。脚盆大同电子在这块,基本是垄断的。一套设备下来,几千万。就算有钱买,人家卖不卖给你,还得另说。”
“而且这东西对工艺要求极高,温度、压力、时间,都得精确控制。没几年功夫,摸不透。国内有厂家在搞,但离产业化还有距离。”
李乐点点头,“那国内现在,烧结这块,整体是什么水平?距离国外,差多少?”
谢广坤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怎么说。他捧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才慢慢开口。
“国内烧结钕铁硼,产能是全球最大的。论产量,没人比得过咱们。但论技术水平,跟日本、德国那些顶尖企业比,至少差着五到八年。”
“差在哪儿?”
“差在很多地方。首先是设备,咱们的炉子,温度均匀性、气氛控制精度,跟人家的比,有差距。这直接影响到磁体的微观结构。咱们做出来的磁体,晶粒大小不均匀,晶界相分布也不够理想。性能自然就上不去。”
“其次是工艺。咱们的工艺参数,很多还是靠经验摸索,人家已经做到精确建模、仿真优化了。咱们做N48、N50,良品率能到七八成就算好的。人家做N52、甚至更高牌号的,良品率能稳定在九成以上。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还有原材料。咱们的稀土矿,品质参差不齐,杂质含量高。人家用的稀土金属,纯度更高,杂质控制得更严。原料差一点,最终产品性能就差一截。”
“再就是基础研究。咱们在磁学理论、材料设计这些基础领域,跟人家比,差距更大。人家能根据需求,从分子层面设计新配方,咱们还在靠配方调整、靠试错。人家已经能用计算机模拟磁体性能了,咱们还停留在实验阶段。”
说着,谢广坤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无奈,也有不甘。
“咱们国家,稀土储量世界第一,产量世界第一,出口量世界第一。可到头来,最赚钱的高端磁材,定价权还在别人手里。咱们挖土炼矿,污染环境,赚点辛苦钱,人家搞深加工,赚走大部分利润。这就叫,资源在我们手里,价格却控制在别人手中。”
“那差距,这几年是在缩小,还是在拉大?”李乐问。
“这几年,国内进步挺快。特别是国家把稀土上升到战略资源高度之后,政策支持多了,科研投入也大了。一些高校和研究所,在基础研究上,做了不少工作。咱们包克图的稀土研究所就是国内领先的,但是那边.....”谢广坤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
“那边基本上是包克图钢铁的自留地,外边的企业很难从那边得到合作。”
“国内的大学呢?”
“基础研究上,中南、燕京科大,工业应用以及冶炼上,是赣省理工和蒙区科技。”
“国外的机构呢?”
“丑国的阿贡和橡树岭,脚盆的东北大学大学金属材料研究所?,尤其是脚盆的这个,在稀土高温合金、非晶合金领域全球领先。”
听到这些名字,李乐暗自记下,又听谢广坤说道,“其实咱们在生产企业在设备更新、工艺改进上,也舍得投钱了。跟五年前比,差距是缩小了。但脚盆、三德子那边也没闲着,人家也在进步。要追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如果,新山在现有基础上,做工艺改进,从现在的粗胚,做到永磁材料,需要投多少?多长时间?”
谢广坤看了包贵一眼,又看李乐,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认真的。
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盘算一笔大账。
“李总,我跟你说实话。从现在的粗胚,做到能稳定生产N48、N50牌号的烧结钕铁硼永磁材料,而且是批量化、稳定生产,不是实验室做几个样品,那需要投的,不是一笔小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先说设备。现有的设备,真空感应炉还能用,但控制系统得升级,不然精度不够。氢碎炉、气流磨,国内现在有更好的,得换。磁场压机,得换大吨位的,精度更高的。”
“烧结炉,现有的那几台,只能淘汰,得买新的。现在国内有厂家能做连续式烧结炉,比咱们现在的炉子,控温精度、气氛控制,强一大截。还有后道的加工设备,线切割、磨床、打孔机……这些都得配齐。光设备更新,我估摸着......”谢广坤瞅了眼包贵,小声道,“得,得,一千万。”
“夺少?”包贵听到这个数字,嗷的一声,就要站起来,被李乐一把摁住,“你特么叽歪啥呢,一千万,能要你命咋滴?你让人说完。”
包贵一摸光头,拧着眉毛瞅了谢广坤一眼,又坐了回去。
“谢总,你继续说,还有啥?”
谢广坤咂咂嘴,索性心一横,“再说工艺。有了设备,不等于能出好产品。工艺参数怎么调?温度曲线怎么设?气氛怎么控制?这些都得试。不是一朝一夕能摸透的。”
“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懂这个的人。姓蔡的懂,但他进去了。原来他手下那几个人,也跟着进去了。现在留下的这些人,操作老设备没问题,新设备来了,得从头学。得请人,得有懂行的技术骨干带队。这一块,又是钱,又是时间。一个像样的技术负责人,年薪至少二十万.....”
“你不行?”包贵插嘴。
“我.....我顶多干个车间主任,技术上,还是得找人。”谢广坤倒是实诚。
“接着说。”
“诶,还有原材料。要做高端产品,普通的稀土原料不行。得用高纯度的,杂质控制得更严。这种原料,国内能稳定供应的厂家不多,价格也高。而且稀土这东西,价格波动大,跟过山车似的。原料成本这一块,风险很大。”
李乐一抬手,“自建呢?”
“那可以,自己控品,这个,我们有以前的经验。”
“还有没?”
“还有,刚才您也看了,那套废水处理设施,得重建。环保现在是一票否决,过不了环评,什么都白搭。那套系统,至少三百万。这还不算运营成本。”
“还有市场。做出来,卖给谁?高端钕铁硼市场,早就被脚盆、德意志那些大厂瓜分了。国内的大客户,也被几家龙头企业把持着。新山现在是个什么牌子?停产大半年,信誉基本归零。就算做出产品,谁信你?得重新开拓市场,得让客户试用、认证、小批量、大批量……这个过程,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而且得投入大量的销售费用,请人,跑客户,参展,做推广……这笔账,也得算。”
谢广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润嗓子。
“所以,李总,你要是问我,新山要脱胎换骨,从现在的粗胚,做到能稳定生产高端钕铁硼永磁材料,我按最保守的估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
“尼玛,一个亿??”包贵一瞧,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谢广坤忙摇头,“一千万,是千万,我这是按照现有设备技术修修补补的说的,要是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的最低门槛,加上流动资金,加上市场开拓的费用,再加两年左右的过渡期,最少还得一千万。这就是两千万。这还不算万一市场波动、原料涨价、产品不合格需要返工这些风险准备金。真要稳妥地干成这事儿,保守估计,就是这个数。”
谢广坤比了个“耶”!
“那特么也是两千万,老谢,你真当我是冤大头呢?”包贵呲牙。
谢广坤苦笑,“包总,我,我真没骗您,设备更新,最快大半年。设备到了,安装调试,两三个月。工艺摸索,少说一年。做样品,送客户认证,又是大半年。真正能拿到稳定订单,批量生产,至少得三年。这还得是一切顺利、中间不出大纰漏的情况下。要是不顺利……”他没说下去,意思很明显。
包贵听完,咬着后槽牙,骂了句,“奥几噶.....这坑!!”
李乐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扑扑的厂区。远处的厂房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片沉默的、被遗忘的废墟。
“老谢,”他背对着谢广坤,““成功率呢?有几成把握?”
谢广坤愣了一下,看看包贵,又看看李乐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说道,“干这行,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技术是在不断进步的,市场也在变。我只能说,如果按我说的方向走,扎扎实实投入,认认真真做,有五成把握,能站稳脚跟,活下去。至于做到多好,那得看天时地利人和。但是,不干,成功率就是零,而且,只要干,我们肯定付出百分百的努力,为了新山,玩儿命干。”
李乐转过身,看了看包贵,又看了看谢广坤。
“行,今天先看到这儿。谢厂长,辛苦了。”
谢广坤连忙站起来,“李总,包总,你们这就走?要不……吃了饭再走?我让食堂……”
“不了。”包贵也站起来,摆摆手,“我给厂里省点儿钱吧。对了,环保那边的罚款是多少?”
“八,八万六千四。”
“艹,还特么有零有整的,这帮人,回头找他们,你这样,”
包贵说着,从自己兜里摸出钱包,打里面抽出一张卡,递给谢广坤,“回头给财务,让他给我回电话,我交代他怎么走账,这里面可能还有个三十万,你先把环保罚款交了,剩下的,给厂里的这些老伙计把待岗的基本工资发了,后面....后面我再想办法....”
“可,可包总。”
“包什么总,你老谢这些日子可给我盯好喽,过几天我再来,要是厂子里还特么这么脏,你给我看大门儿去!”
“......”
。。。。。。
三个人下楼,走出办公楼。那扇厚重的弹簧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广坤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上车。他脸上那副“烧麦皮”似的表情,此刻像被蒸笼里的热气重新熨过,勉强撑出一点形状。
包贵发动车子,李乐坐在副驾。车子缓缓驶出大门,后视镜里,谢广坤还站在台阶上,身影越来越小。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上。
路上,太阳像个巨大的、熟透的蛋黄,勉强挂在灰蒙蒙的天上,给天地间万物都涂上了一层黯淡的、怀旧的金色。
车子驶出破败的厂区,重新开上那条尘土飞扬的公路。那些灰扑扑的厂房、沉默的烟囱、歪斜的标语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被扬起的尘土吞噬。
包贵开着车,跟在一辆屁呲狼烟的大货车后面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李乐,你问那么细……连投入多少、要几年都问了。你……真有想法?”
李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你猜?”
包贵被噎了一下,扭头看他。李乐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让人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卖关子。
“我猜个屁!”包贵骂了一声,把目光转回路面。
货车终于拐弯了,他一脚油门超过去,车子在坑洼里颠了一下,仪表盘上的灰都震起来。
“你丫就跟我打哑谜吧。”包贵嘟囔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灰扑扑的风灌进车里,带着那股子铁锈和化学品的气味,冲散了车厢里的沉闷。
李乐没接话,只是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像是要补个觉。
包贵看他那副样子,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收音机打开,调到音乐台,就听里面dj说道,“让我们来听下一首歌,2005华语乐坛金曲榜的第五名.....”
“我在仰望 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地飞翔
昨天遗忘啊 风干了忧伤.....”
“艹,这什么歌?”包贵问。
李乐回,“月亮之上。”
“好听嘿,不过,那男在里面起到什么作用?只会哟哟。”
“让女的抽空换口气。”
“那....是挺重要的,阿拉问淘你萨Len~~~啊哈了得了,得克得烈哄~~~~阿了哦呜Len打哈得~~乌拉吾跪哟~~涌得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