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赔?你们打算怎么赔?”
那个冲锋衣男人显然松了口气,觉得这事儿总算落到了熟悉的“钱能解决”的轨道上。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点“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事儿”和“破财消灾”的轻飘,“赔钱呗!这还用问?怎么,能要多少?两千?三千?”他回头看了眼同伴,几个人脸上都露出“多大点事儿”的释然表情,
那个穿卫衣的女人甚至已经摸兜,准备结束这场“小插曲”。
“三千?”包贵喉咙里滚出一串笑声,踱了两步,目光在那三辆沾满泥泞的越野车上扫过,最后落在那辆帕杰罗上,下巴一扬,示意道,“你这车,3.0手动低配那一款的吧?V73,落地,三十万出头?””
开帕杰罗的板寸男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车,又看向包贵,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咋?你什么意思?”
“不咋。”包贵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那板寸男脸上,“你不是要赔么?把车押这儿,估摸能差不多。”
“我操!”板寸男眼珠子一瞪,声音陡然拔高,“你扯什么蛋呢!就他妈这点儿草皮,三十万?你当这是金子做的,你特么穷疯了吧!”
“诶,”包贵也不恼,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慢条斯理,带着点“就等你问这句”的笑,“你还别说,真不一定够。”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狼藉的草滩,双手一摊,“刚才我阿哥说的话,你们是没听明白,还是压根没往心里去?以为这是你们城里公园里,春天撒种夏天就能绿的人工草坪,随便踩,踩秃了管理处还能补?”
他往前走了几步,踩在被碾烂的草根泥浆上,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
“你们要只是开车路过,老老实实沿着车辙印走,不离开硬地,不往里扎,那压坏的草有限,过一阵能长回来,顶多道个歉,赔个千儿八百的草籽钱、人工费,也就算了。”
“可你们,”他回身,手指点了点那几道深深嵌在湿泥里的、呈弧形的漂移车辙,“在这儿玩漂移。车轮打滑,原地转圈,草皮连根翻,下面的草甸层都给刨出来了。看见没?”
他弯腰,从泥里扯出一把草,草根上还带着大块的黑黄色草甸土,那是草原几十年来腐殖质积累形成的、最宝贵的土壤层。
“这玩意儿,不是土,是草甸。几百年才能长这么厚。你们这几脚油门下去,刨掉一层,风一吹,雨一冲,下面的沙就露头了。知道草原为啥怕沙化不?就从这儿开始的。”
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始算账。
“咱们掰扯清楚。刚我阿哥说了,这是草库伦,是围封保护、专门用来打草过冬或者春天接羔的优质草场,不是公共地。你们轧的这片,我目测,”他伸开手臂比划了一下漂移痕迹覆盖的区域,“长有个五六十米,宽二十多米,算下来,得有三到五亩。咱往少了说,就按三亩算。”
包贵看向阿斯楞:“阿哥,这片草场,啥等级?”
阿斯楞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沉声道:“一级天然草场。最好的打草场。”
“听见没?”包贵转向那几个脸色开始变化的年轻人,“一级天然草场。知道啥概念不?不是城里公园里那种浇浇水就疯长的观赏草。这是保水、固沙、养牲畜的。你们这么一轧,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少说三五年。”
“我再给你们算算账。”
他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语气平静得像个在给客户做项目预算的会计,但每句话都像小刀飞向对面几个人。
“先说直接经济损失。一级天然草场,亩产干草大概300到400公斤。咱按350公斤算,三亩就是1050公斤。现在牧区收购的优质干草,送到家门口,一吨差不多一千二到一千五。咱按一千三算。光今年的草,你们就毁了差不多一千四百块钱。”
“草场补偿费,按一级天然草场前三年平均年产值算补偿倍数,按草原法和咱们蒙区的规定,破坏草原的,通常是年产值的六到十二倍。咱们就取个中间数,按八倍算。这片.....三亩,一千四乘以八,再乘以三,”包贵心算了一下,抬起头,“三万三千六。这是草场本身的损失费。”
那个穿卫衣的女人忍不住插嘴:“那……那也没多少啊,两万多。”
呵呵呵,姐姐,您真有钱,不过别急,这才哪到哪儿,咱们接着算。”包贵看了她一眼,继续掰手指。
“二一个,草场恢复费用。这不是撒点草籽就能完事儿的。被你们这么一刨,草根断了,草甸层破坏了,得人工平整、补播草籽、施肥、围封保护,至少两到三年不能放牧打草。人工、机械、草籽、肥料,一级天然草场,一亩地没个三五的下不来。三亩,保守算,八千。”
那个冲锋衣男人脸上的表情开始有点僵。
“第三,间接损失。这是夏营盘里最好的打草场之一,毁了这三亩,就少打三亩的草。冬天牛羊吃什么?得买草。从秋天到明年春天,小半年的饲草缺口,按一头羊一天三公斤干草算,这三亩地少打的草,够二三十只羊吃一个冬天。买草的钱,加上可能因为草料不足导致的牛羊掉膘、母畜流产、羔子成活率下降……这笔账,没两万打不住。”
“第四,生态损失。草场沙化一旦开了头,治理起来就不是几亩地的事儿了。风会把沙吹到旁边的草场,雨会把沟越冲越大。防沙治沙的投入,那是无底洞。这笔钱,不好算,但按《草原法》和蒙区的相关条例,对破坏草原植被的,除了责令恢复,还可以并处草原被破坏前三年平均产值三倍以上十倍以下的罚款。咱们往最低了算,三倍。”
包贵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刚才算的直接损失加间接损失,小三万。三倍,小十万。加上恢复费用六千。这还只是经济账。”
他指了指这片湖,“那是淖尔,是水源地。你们在这儿野炊、倒垃圾、洗车,知不知道会污染水体?牲畜喝了得病怎么办?人喝了怎么办?按《水污染防治法》,罚款五万起。”
“还有,你们玩的不是开车,是漂移。”包贵指了指那些深深的车辙和翻起的黑泥,“这属于加重破坏。这种有主观恶意的行为,赔偿标准上浮。”
“另外,你们把篝火支在离湖岸不到五米的地方,火星子乱飞。草原防火期,野外用火,一旦烧起来,那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那是刑事责任。”
“对了,这还没有给你们算生态服务功能损失费加惩罚性赔偿。真要严格按司法程序走,请第三方评估机构来鉴定,给你们算出个十几二十万,轻轻松松,去年锡盟有个案子,破坏草原五百多亩,生态服务功能损失判了四百七十多万。你们这三亩,按比例算,也得好几万。”
包贵看着那辆帕杰罗,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三十万落地,开了几年,二手折旧,卖了,还真不一定够。”
篝火旁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淖尔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
那个放音乐的音箱不知什么时候被谁关了,“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的余音似乎还飘在夜风里,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你……你讹人!”穿冲锋衣的男人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包贵,手指因为气愤有些发抖,“就轧了点草,要二十万?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讹人?”包贵乐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我这都收着算的,一笔一笔,哪项没凭没据?草原法、环境保护法、水污染防治法,还有自治区、盟、旗里的草原管理条例,白纸黑字写着。”
“你们要不信,行啊,咱们等派出所的同志来,等林业草原局的同志来,让他们拿着测绘仪器、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给你们算。看看最后是不是这个数,只多不少。”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依次扫过那三男四女,“你们这素质,还曾梦想仗剑走天涯?走的是哪门子天涯?公共厕所吗?”
李乐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抽。这包贵,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能咧咧?这一套一套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还特么挺有哲理,账本比拆迁办的算账还狠,看着外面光头络腮胡,一身大叽霸,内里是个被畜牧业耽误的相声演员兼非着名律师?
气氛彻底凝固了。
那个穿卫衣的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冲锋衣男人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被戳穿的难堪,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
就在这时,那个剃着板寸的年轻人往前站了一步。他比冲锋衣高半头,身形也壮实些,脸上带着一种“别想蒙老子”的倨傲。上下打量了包贵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你少来这套”的不屑:
“哥们儿,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也是蒙区的,不是没来过草原。草场金贵,我们懂。要赔偿,合理范围,我们认。但照你这么算,就有点儿过了吧?欺负我们不懂行?”
“蒙区的?”
“那儿?”
“呼市。”
“呼市?”包贵笑容淡了些,但眼里那点嘲讽更明显了,“那更不该啊。你家往上数两代,不是牧区的?就算不是,蒙区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草原是命根子这话,从小听到大,听狗肚子里去了?”
“你……”板寸男被噎得一滞。
包贵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你是蒙区的,就更该知道草场对牧民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城里小区的绿化带,看不顺眼物业还能补。这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本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靠天吃饭的饭碗,你开车把这饭碗砸个窟窿,轻飘飘一句赔钱,还嫌人家要得多?将心比心,有人去你家,把你存折撕了,把你车划了,跟你说赔你两百,别嚷嚷,你乐意?”
板寸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憋得更红。
他旁边一个穿着冲锋衣、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忍不住尖声道,“吵什么吵!这么大的地方,又没写名字,没立牌子,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家的草场?我还说是野地呢!谁知道是不是看我们开好车,专门下套讹钱的!”
另一个头发染成栗色的女人也跟着帮腔,声音带着酒后的亢奋和不满,“就是!不就轧了点儿草吗?还几万几十万的,至于吗?这种草,春风吹又生的!我看就是看我们是外地车,想坑钱!”
“说什么牧民淳朴热情好客,还能请路人喝奶茶吃羊肉,都是骗人的!等回去我就发网上,让想来自驾的人都看看,避避坑!看以后谁还敢来!”
这话一出,阿斯楞的眉头猛地锁紧,吉日格勒更是直接往前踏了一步,被阿斯楞抬手拦住。但阿斯楞看向那几个女人的眼神,已经冷得像草原腊月的风。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乐,这时候轻轻叹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包贵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因为激动、酒精和自以为是的“正义”而涨红的脸。
“热情好客,不是表演。”李乐开口,“人家的奶茶和羊肉,是给守规矩的客人准备的,是给懂得尊重这片土地和主人的朋友准备的,不是给闯入别人家园、肆意破坏、还振振有词觉得全世界都该惯着你的人准备的。”
“草原是大,但每一寸都有主。天是大家的,地是国家的,但草场的使用权,是承包到户的。你们脚下的每一棵草,都连着牧民一年的收成,一家老小的吃喝。你们眼里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是他们眼里明年的羊毛、羊绒、羊肉,是孩子的学费,是老人的药费,是抵御白灾旱灾的底气。”
“觉得没立牌子就可以随便进?法律立在那里,规矩刻在牧民心里,不是非得刷在墙上、戳在路边才作数。你们这逻辑,挺有意思。自己做错了事,不认,反过来怪别人没把禁止进入的牌子挂你脸上。草原这么大,是不是每一寸都得立个牌子,写上此处有主,闲人免入?那你们还看什么草原?看牌子得了。”
“你觉得发网上能让人避坑?挺好,发吧。让大家都来看看,什么样的素质配不上诗和远方。”
他最后看向那个栗色头发的女人,笑了笑,“至于你说牧民骗人……骗你什么了?骗你草可以随便轧?骗你垃圾可以随便扔?骗你水源地可以当游乐场?”
“结节,不是人家骗你,是你自己心里那点对淳朴的想象,本来就是自欺欺人。真正的淳朴,是敬天敬地,是对尊重别人的劳动,是守规矩。不过这些,你们,嘿,一样都没有。”
李乐这番话,语气不算激烈,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字字句句,就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扎在那群年轻人膨胀的、自以为是的情绪气球上。
那个栗色头发女人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却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其他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板寸男深吸一口气,显然觉得面子挂不住,也看出今晚这事难以善了,尤其是对方话里话外透着懂行和不好惹。他挥挥手,像是要驱散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和指责,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烦躁。
“行了行了!跟他们废什么话!不让待就不待!草原大了去了,还找不到个野营的地方?收拾东西,咱们走!换个地方看星星去!”
他这一喊,其他几个人仿佛找到了台阶,立刻附和,“就是!走走走!晦气!”
“还以为多淳朴呢,原来这么斤斤计较!”
“就是轧了点草,跟要了他们命似的!”
“对,走!换个地方,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就轧了点儿草,至于么……”
几个人说着,纷纷转身准备动手拆帐篷、收椅子。
一直沉默的吉日格勒,这时突然一个箭步,拦在了那辆大切的车头前。这个显得有点腼腆的蒙古族小伙子,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硬,动作更快。
“你们不能走。”
他一字一顿地说,汉语带着口音,但意思明确无误。
“不能走?”板寸男眉毛一挑,火气蹭地上来了,“怎么,还想扣我们?你们是干什么的?执法部门?有证件吗?拦路抢劫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旁边那个栗色头发女人喊道,“那摄像机,拍!都拍下来!当证据!我看他们敢动手!”
其他人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戒备和一丝“看你怎么办”的挑衅。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摩托车的引擎声,从南边的夜色中由远及近,快速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道车灯和手电光柱刺破黑暗,迅速逼近。很快,四五匹马和两辆摩托车冲到近前,骑手纷纷勒停。
马上是三个穿着蒙古袍、脸色黝黑的汉子,摩托车上是两个穿着普通夹克、满脸怒容的中年人。几人显然来得急,马和人都在喘着粗气。
为首一个穿着旧夹克、有些败顶的壮实汉子,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来,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狼藉的草滩、闪烁的彩灯、散落的垃圾、对峙的双方,还有那几辆泥猴子似的越野车。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阿斯楞身上,用蒙语快速说了几句,语气急促而愤怒。
阿斯楞点点头,也用蒙语回了几句,指了指那几个人和车。
那汉子听完,猛地转头,瞪向那三男四女,伸手指着那几道深深的车辙,又指向湖边他们野炊的地方,用生硬的汉语吼道,“就是你们!压了我家的草场!还开车追我家的马!马都惊了!跑丢了两匹!我追了半个草场才找回来!”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挥手,对身后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牧民汉子喊道,“还看什么!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跟着他来的几个牧民,早就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就要往上冲。有两个手里还拎着套马杆,虽然没抡起来,但那架势已经很吓人。
自驾的那三男四女这下彻底慌了。女人们发出短促的惊叫,往男人身后缩。
男人们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车边靠,那个板寸男一边往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喊,“你们干什么!打人是犯法的!我们都拍下来了!”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哈斯兰带来的一个年轻牧民伸手要去揪那个冲锋衣男人的衣领时,一只更有力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铁钳一样攥住了那年轻牧民的手腕。
是阿斯楞。
他另一只手,也同时按住了怒发冲冠、要扑上去的哈斯兰的肩膀。
“哈斯兰!巴图!”阿斯楞低喝一声,“别动手!”
两个被他按住的牧民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喘着粗气瞪着阿斯楞。
阿斯楞目光扫过自己这边的几个人,又看了看对面那几个吓得够呛、但还强撑着举起手机录像的年轻人,沉声道,“动手,有理也变成没理了。等着。”
“等什么?等他们跑了?”
“跑不了。”阿斯楞松开手,指了指吉日格勒,“报警了。派出所的人马上到。”
听到“报警”,哈斯兰和他带来的人稍微冷静了些,但依旧愤愤不平地瞪着对面。那个拿dV的女人,镜头紧紧对着阿斯楞和哈斯兰。
对面几个人听到报警,神色各异。
板寸男和冲锋衣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不安。那几个女人则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看向黑黢黢的草原深处,又看看被牧民们隐隐围住的去路。
夜色开始降临了。越来越多的星星点缀在靛蓝色的天幕上。篝火因为没人添加木柴,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风大了一些,吹得湖边的芦苇哗哗作响,也带来更深重的凉意。
两拨人就这么隔着渐渐微弱的火光和对峙的沉默僵持着。
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两条蒙古獒喉咙里发出的、低低的威胁性呼噜声。
好在没过几分钟,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两束摇晃的摩托车灯光。灯光渐近,是两辆警摩托,正沿着草场边缘的土路颠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