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宁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夕阳在吊灯的水晶棱角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糖纸。
脑子里全是绣球。
那个红绸金线、沉甸甸的绣球,在空中划过的弧线,那帮人齐刷刷往两边散开的默契。他往前迈的那一步。她下意识抬起来的手。红绸带垂下来,晃晃悠悠,几乎缠在一起。
他和马闯同时触到绣球时,指尖传来的、绒布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然后是满屋子爆发的、热烘烘的起哄声。
就那么一瞬间。
他应该说什么的。那种时候,所有人都在笑,气氛正好,灯光正好,她站在对面,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惊讶和一点点笑意,他应该说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捧着那个绣球,傻站着,脸开始发烫,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傻笑。
马闯则愣了一秒,随即大大咧咧地把手一松,绣球完全落进他怀里,还拍了拍他肩膀:“行啊陆小宁,明年就看你的了!”
那语气,那神态,和高中时她帮他打跑欺负他的男生后,拍着他肩膀说“以后谁再欺负你跟我说”时,一模一样。
陆小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酒店洗涤剂清香的枕头里。
失望吗?有点。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提起来,悬在半空,然后又被轻飘飘地放下,不是落地,是悬着,不上不下地吊着。
后悔吗?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就那么顺理成章地接住了,后悔自己当时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如果,如果那时候,借着那点喧闹的掩护,借着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说点什么……会不会不一样?
激动吗?也激动。朋友们那些促狭的眼神、心照不宣的笑,还有那刻意散开的人群,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在帮忙,笨拙地、热切地,想推他一把。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愧疚吗?好像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也辜负了那个被众人推到台前的、勇敢了一瞬间的自己。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不说?
怕什么?
怕她愣住?怕她不知道怎么接话?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够漂亮,配不上那个瞬间?怕万一她根本没那个意思,连朋友都做不成?
他还是那个陆小宁,在关键时刻总会掉链子的陆小宁。
田宇看着憨,追北星的时候胆子多肥。乐哥更不用说,平时蔫坏,对着富姐那些话一套一套的,肉麻得要死,可人家说得出来。
自己呢?
想了多少年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一个人窝在公寓里看《老友记》,看到钱德勒向莫妮卡求婚那段,忽然就想起她来,想起她帮他打跑欺负他的人之后,回头冲他笑,说“没事了”。
那时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个人。
可明白了又怎么样?
她在戈壁,他在康奈尔。十二个小时时差,三万公里距离。她忙起来连短信都不回,一个月能通一次电话算好的。他跟谁说他喜欢她?跟她说?说了她能怎么样?放下手头的项目回来?不可能。他过去?更不可能。
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变成一种习惯。习惯心里装着一个人,习惯不去想结果,习惯告诉自己,能当朋友就挺好,能偶尔见一面就挺好,能看到她笑就挺好。
可今天那个绣球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声音说:你骗谁呢。
不够。
这些都不够。
他想站到她面前,认认真真说一次。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让她知道。
可他没说。
他又缩回去了。
一个机会,就那么轻飘飘的,从手边溜过去了。像夏天傍晚掠过水面的蜻蜓,翅膀扇动的涟漪还在,蜻蜓却已不知飞往何处。
陆小宁坐起来,双手搓了搓脸。
他想起马闯那时候的表情。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期待?是疑问?还是只是单纯地奇怪这绣球怎么就飞到自己这边来了?
他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马闯,看着大大咧咧,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其实不是。她心里装的东西多了,只是不说。她不说自己一个人在戈壁滩有多苦,不说那些项目压力有多大,不说她其实也会累,也会想家。
她什么都不说。
就像她从来不问他和梁秋桐的事,不问他在康奈尔过得怎么样,不问他想不想回国。她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发条短信,说“回来没?聚聚?”然后见面的时候大大咧咧拍他肩膀,说“哟,瘦了啊,丑国那碗饭不好吃吧?”
她把所有的事都藏在那种大大咧咧里。
所以今天她站在那,红绣球在她和他的手里晃,她眼睛里那点光,到底是什么意思?
陆小宁想不出来。
如果他有田胖子的胆子,就直接问了。如果他有李乐的口才,就能把心里那些话编成漂亮句子,让她听了笑,让她听了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他只有他自己。
一个怯懦连表白都不敢的陆小宁。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被那几个男生堵在厕所里。他缩在墙角,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发抖。然后门被踹开,马闯站在门口,叉着腰,说“干嘛呢?欺负我们班同学?”
那几个男生愣了,然后笑,说“马闯你管这闲事干嘛?这娘娘腔跟你什么关系?”
马闯说,“同学关系。不行啊?”
然后就掐起来了,她一个人对三个,居然没吃亏。后来老师来了,各打五十大板,她被叫了家长,写了检讨,可第二天见到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没事儿,别往心里去”。
那天放学,他跟她一起走,憋了一路,终于说,“谢谢你。”
她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说,“尅起撒伲么,咱俩谁跟谁。”
谁跟谁。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就是这四个字。
谁跟谁。
所以今天绣球落下来的时候,她会不会也在想这四个字?
如果当时说了,会是什么结果?
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排练。场景是热闹的包间,绣球在他手里,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马闯,说,“马闯,我……”然后呢?说什么?“我喜欢你”?太直白,太苍白。“我一直……”一直什么?一直偷偷喜欢你?像个变态跟踪狂。
马闯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说,“陆小宁你行啊,开这种玩笑!”或者,更糟糕一点,她会收起笑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为难,一点尴尬,然后说,“陆小宁,我们……是好朋友啊。”
光是想到后一种可能,陆小宁就觉得胸口发闷。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中午喝下去的那些酒和甜腻的饮料开始在胃里翻腾,混合成一种昏沉的倦意,慢慢爬上来,缠住他的眼皮。
窗外夕阳渐渐变得厚重,化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陆小宁睡着了。
梦是碎片的,跳跃的。
这次,他接住了绣球,紧紧攥在手里,红绸子勒得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马闯。马闯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了平时大大咧咧的笑意,很安静,像是在等待。
周围的朋友们都不见了,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俩,还有头顶那盏暖黄色的灯。
陆小宁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但终于说出了口,“马闯,我……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
说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盯着马闯,不敢眨眼。
马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笑,说:“谢谢。但陆小宁,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对吗?”
语气那么温和,那么肯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好朋友”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他心里。
……
陆小宁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嗡鸣。额头上、脊背上,一片冰凉的汗,睡衣贴在皮肤上,黏腻难受。
他喘了几口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梦。
只是个梦。
可梦里那种冰冷的、沉到底的失落感,却无比真实地残留着,盘踞在胸口,沉甸甸的。
他撑着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眯起眼:晚上九点十七分。
喉咙干得发疼,像有一片沙漠在流动。
他抓起床头柜上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拧开,一口气灌下去。凉水划过喉咙,短暂的舒缓后,不够。
他下床,光脚踩在酒店厚实的地毯上,走到小冰箱前,拉开。空的。
站在昏暗的房间里,陆小宁发了会儿呆。
去楼下买水。
这个简单的念头让他松了口气,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满脑子乱麻的正当理由。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穿上拖鞋,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侧耳听了听,门外走廊安静无声。
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是暖黄色的,有些暗。左右望去,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电梯井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行声。
他松了口气,带上门,走向电梯。
电梯很快来了,空荡荡的金属轿厢映出他有些泛白的脸。他走进去,摁了一楼。
电梯平稳下降,失重感很轻微。
陆小宁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却还是那片挥之不去的红,和梦里马闯那句轻轻的“谢谢”。
“叮”一声,一楼到了。
门开,对面就是酒店附属的小超市。
灯光很亮,货架上整齐码放着饮料、零食、泡面和一些日用品。
收银台后面,穿着酒店制服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陆小宁走进去,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拉开冰柜门,手指在琳琅满目的饮料瓶上掠过,就听到超市入口传来熟悉的说笑声。
是田宇和平北星。
田胖子的声音带着点赖皮的调子,“星星……就吃半包,我保证,剩下的明天早上当早饭……”
平北星的声音里含着笑,但很坚决,“不行,你忘了乐哥是怎么说的了?先管住嘴。”
“就半包……”
“一口都不行。你买瓶水漱漱口得了。”
“哎呀星星,你就心疼我吧……”
陆小宁瞬间僵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货架另一边缩了缩,低下头,假装在挑选货架上的饼干。心跳莫名有些快,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脚步声和说笑声靠近了。透过货架的缝隙,能看到田宇搂着平北星的肩膀,两人正朝饮料区走来。
“咦?小陆?”田宇眼尖,还是看到了他,扬声喊道。
陆小宁没回头,走得更快了。
“诶,诶。”田宇又喊了一声。
陆小宁已经走到过道尽头,一拐弯,出了门。
身后,田宇看着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愣了两秒,扭头看平北星,“这人咋了?看见我还跑?”
平北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只是说,“让他自己待会儿吧。”
田宇“啧”了一声,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田宇的手伸向薯片,被平北星一巴掌拍开。
“说好了,不买。”
“我就看看什么口味儿的,噫,你看,臭豆腐味儿的……”
“哪儿了?死胖子,放下....”
“我,不……”
陆小宁走进电梯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可田宇那一声“啧”,好像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关在里面,出不去。
他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3,4,5,6……
他想起刚才在超市里躲着走的样子,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跑什么?
有什么好跑的?
不就是看见田宇了吗?他心虚什么?
7,8,9,10……
电梯停了。
门开,十一层。
可他没动。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面板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就在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刹那,他忽然伸出手,挡住了门。
电梯门再次打开。
他盯着控制面板上那一排数字按钮,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有些犹豫地,摁亮了“12”。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再次传来。
“叮”,12楼到了。
门开,外面是同样格局的走廊,暗红地毯,暖黄壁灯,安静无声。
陆小宁站在电梯里,看着门外空荡荡的走廊。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
电梯门等了几秒,又开始慢慢合上。就在快要关上的那一瞬间,他伸手,摁了一下开门键。
门又开了。
陆小宁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脚,迈了出去。
脚步落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上行。
他知道马闯的房间号,1206。
从电梯间到1206号房,有多远?
他开始走。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不算长,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绣球,一会儿是梦,一会儿是马闯那双总是带着笑、亮得惊人的眼睛。
数到第40步时,他看到了1206的门牌。深胡桃木色的门,和别的房门没什么不同。
他在门前停下。
二十四米。四十步。他刚才在心里估测的距离,差不多。
现在,他站在这儿了。
然后呢?
敲门?说什么?
勇气在这二十四米似乎消耗了大半,此刻站在门前,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似乎有电视的声音,那点可怜的勇气像阳光下的小水洼,迅速蒸发。
他在门前站了大概一分钟,或者两分钟?时间感变得模糊。手抬起,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
走廊尽头有隐约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传来,可能是其他楼层的客人。
陆小宁心里一慌,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发现,下意识地转身,快步朝电梯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快到电梯间了,他又停下。
不行。不能这么走。
就这么回去,今晚别想睡了。明天呢?后天呢?回丑国呢?下次见面呢?是不是永远都这样?
他咬咬牙,再次转身,走回1206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好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忐忑和犹豫都挤出去,然后,抬手,敲了下去。
“铛、铛、铛。”
敲门声刚落,陆小宁就后悔了。太冒失了,太晚了,太莫名其妙了。他应该想个更好的借口,或者,干脆明天再说……
但门内已经有了动静。
脚步声。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前脚落地干脆,后脚拖着,有点疲沓,那种脚步声,只有她走得出来。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缝里先探出半张脸,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被热气熏出的、健康的红晕。然后门完全打开。
马闯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军绿色短袖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一条深蓝色的作训短裤。短裤下是笔直结实的小腿,光着脚,踩在酒店的一次性拖鞋里。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舒肤佳香皂的味道,混合着酒店里卡诗洗发水那股淡淡的、有点甜的果香。
看见是陆小宁,似乎并不特别惊讶,只是眉毛微微扬了扬,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在走廊不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大晚上不睡觉,搁这儿梦游呢?有事儿?”
陆小宁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她开门这一瞬间,全部蒸发。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地说:“我……我想问问,你喝水不?我买了……”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因为他看到马闯靠着门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又看看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买什么?”马闯嘴角勾起一点笑,那笑容里有点促狭,“空气?”
陆小宁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谎言被当场戳穿,还是用这么拙劣的方式。陆小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笨拙地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马闯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但没再继续挤兑他。她侧过身,让开门口,语气随意得像招呼一个串门的邻居,“要进就进,别在门口杵着。”
陆小宁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一咬牙,低着头,从马闯身边挤进了房间。
房间里乱得很有马闯的风格。
外间的沙发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外套、t恤、牛仔裤,揉成一团一团的。
地上扔着袜子,三只,两只在沙发脚边,一只在茶几底下,离得老远。鞋子也是东一个西一个,帆布鞋歪在门口,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
靠窗的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封面印着《控制系统分析与设计》《多智能体协同控制》《地面无人系统导航》之类的字眼,书页里夹着花花绿绿的便签。
旁边是一堆演算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还有几根笔,一个函数计算器,以及——几颗吃了一半的糖果,还有撕开的薯片包装袋。
马闯走到桌边,拿起一瓶矿泉水,头也不回地扔过来。
陆小宁伸手接住。那瓶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和他今天接绣球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在沙发上找了个空隙坐下,拧开瓶盖,仰头就喝。
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
他喘了口气,继续喝。
一瓶水,见了底。
他坐在那,捏着空瓶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马闯瞥了他一眼,又从冰箱里摸出一瓶,递过来。
陆小宁接了,拧开,仰头又是一大口。
凉意从嗓子眼一路往下窜,从尾巴根那儿炸开,直冲天灵盖。
他呛住了。
“咳咳咳咳——”
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出来了。
马闯靠在桌边,看着他那副狼狈样,笑了,“你傻子么?这是冰的。”
陆小宁擦擦嘴,嘿嘿了两声,没说话。
马闯看着他,也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不知哪条街上的汽车喇叭声。
陆小宁坐在沙发上,把那瓶冰水攥在手里,凉意透过瓶身渗进手心,让他清醒了一点。
马闯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催,也不问。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马闯没个坐像的一条腿曲起,踩在椅子边缘,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看着他,“真没事儿?”
陆小宁摇摇头,又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摇头不算点头算,到底有事儿没事儿?”马闯追问,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但眼神很平静。
“中午那事儿……”陆小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发干,“对,对不起。”
“中午?什么事儿?”马闯眨眨眼,像是真的没想起来。
“就……扔绣球那事儿。”陆小宁低下头,不敢看她,“我不知道……会,会那样……我不是故意的,他们突然散开,我……”他语无伦次,越说声音越小。
“你不知道?”她反问,尾音微微上扬。
陆小宁老实点头,“嗯。我不知道。”他是真没想到那帮家伙会那么整齐划一地散开,像排练过一样。
“那你说对不起个嘚儿啊。”她挥挥手,“没事儿了,你回吧。我还得看会儿书。”
陆小宁一时语塞。他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尴尬”、“抱歉”、“连累你”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好像他半夜跑来,郑重其事地道歉,在对方眼里,纯粹是小题大做,无聊透顶。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轻松的情绪涌上来。或许,她真的没当回事?或许,那真的只是朋友们的一个玩笑,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辗转反侧,自作多情?
他应该顺势起身,说声“哦,那好,你早点休息”,然后离开,让这个夜晚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平静地过去。
可是,胸口那块石头,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在意而消失,反而堵得更难受了。
他坐在那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