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洞开,迎亲的队伍踩着满地红纸屑,簇拥着李乐涌进了前院。
可通往二层的石阶上,那道同样披红挂彩的门扉,此刻却严严实实地紧闭着。
更惹眼的是,两扇门板间,数道红绸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左穿右绕,在门环上、门缝间,结成了一个繁复无比、令人眼晕的“麻花”。
那结子打得很是精巧,底层是饱满的双钱纹,上面又盘绕着形似磐石的结饰,最末收束成一个复杂的云头状,还垂着长长的流苏,在晨风里微微晃悠,像在无声地挑衅。
“嚯!过了一关又一关。”
“这才到哪儿,以里面那几位的脾气,能让这么顺当就上去?重头戏估摸就在这儿了。”
“这结……打得有点意思嘿。瞅着不像是随便系的。”
门内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清脆的笑声,随即是傅当当说道,“你们可都听好了,想进这道门,接走咱们如花似玉的新娘子,得先把门口这如意同心结解开再说!”
“规矩是:只准用手,不能用剪刀,也不能用火烧,想学亚历山大一剑斩开哥丹结那套小聪明,门儿都没有!解不开呀,就劳烦各位在门口多晒会儿太阳,好好琢磨琢磨!”
众人闻言,都围拢到门前,对着那团红绸“麻花”研究起来。红绸质地柔滑,紧紧缠绕,看似杂乱,细看却又隐有章法。
张凤鸾摸着下巴,眯眼端详片刻,“啧”了一声:“双钱结打底,上头压着磬结,收尾是盘长纹的变体……这手法,老道啊。瞧这儿,还有齐柏林结和普鲁士结的影子,掺在里头了。难搞。”
“啥结?”韩智听得一头雾水。
“就是几种比较复杂的绳结打法,”张凤鸾解释了一句,又扬声道,“里头哪位高手系的?这手法不像生手。”
门内立刻传来马闯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得意的大笑:“哟,有识货的!赶紧滴,麻溜儿的!解不开就等着日头偏西,我们自己把新娘子护送过去,省得你们费劲!”
韩智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对李乐说。“要不……咱翻墙?我看这院墙不高,撑一把就上去了。”
李乐瞥了眼不算高的院墙,又瞅了瞅紧闭的门扉和那团红绸,摇摇头,“不好。里头那几位,一个比一个精,谁知道除了这明面上的结,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坑?”
他扭头看向张凤鸾,“刚听你说了一串,怎么,你熟这个?”
张凤鸾摸摸鼻子,笑了笑,“这个……在军队里,这叫捕俘绳,讲究的是捆得牢、解得快,还得会打活扣。在外面……叫绳艺,或者……嗯,艾斯艾姆绳技。”
他话音一落,门里门外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
“啥玩意儿?”
“S?”
“还m?”
“嚯~~~~”
“到底是脏师兄,不仅脏,还花呢?”
“没看出来啊老张!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就是,我说你怎么一眼就看出门道了,原来是有深入研究!诶,说说,你是被用还是用的?”
一时间嘘声四起,哄笑声几乎要掀翻院墙。
连院子里跟来看热闹的东山本家叔伯婶子、邻居们,虽然听不太懂“艾斯艾姆”是啥,但看这群人挤眉弄眼、笑得不怀好意,也大概猜到不是啥“正经”解释,跟着发出了善意的、含义丰富的笑声。几个年轻媳妇捂着嘴,眼睛在张凤鸾身上瞟来瞟去。
张凤鸾面不改色,一摊手,“你们这群没情趣的,懂啥,这叫亚文化,咱是正经人。”
“骚正经,正经骚?”
“噫~~~~”
李乐冲一群人摆摆手,“行了行了,管他绑人的还是被绑的,那啥,赶紧的,脏师兄,靠你了,我们给你打下手。”
“就是就是,张师兄,展现你文化水平的时候到了!”
“我们都听你指挥!”
“那啥,鸾哥,教我!”
“吁~~~~”
“都起开,起开!!”
张凤鸾上前一步,凑近那红绸结,神色倒是认真起来。
先不急着动手,而是沿着绸带的走向,用手指虚虚地比划了几下,嘴里嘀咕着,“双钱是基础结构,承重和固定……磬结是装饰和加固,盘长是收尾和最后的死扣……齐柏林和普鲁士掺在中间增加了复杂度,但万变不离其宗,找着头,顺着劲儿……”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地探入绸带的缝隙,轻轻拨动,感受着绳结的松紧和缠绕的次序。
尝试拉动垂下的流苏根部,又轻轻提了提云头结的中心,观察其他部分的变化。
“这里,”他指着一个看似随意的交叉点,“是虚的,用力就紧,反而解不开。关键在这个盘长纹的起头,被双钱结的一个环压住了……得先把这个环松出来。”
“那谁,廖楠,”他头也不回,“过来,站我右边,听我口令,我让你扯哪股,你就轻轻往你那边带,力度要匀,别用蛮力。”
“成,”廖楠站到指定位置。
“老韩,你左边,同样,听我口令往你那边带。”
“明白。”
“李乐,待会儿我让你用指甲抠这个交叉点的缝隙,你就抠,注意角度,别把绸子刮毛了。”
“行。”
安排停当,张凤鸾双手探向那繁复的云头结。
他先捏住最外侧一股绳头,极缓慢地逆时针捻了半圈,那原本绷紧的绸子微微一松。
“廖楠,扯你右前方那根下垂的流苏,对,就那根,慢点,往外带……停。”
“老韩,你左手边那根横穿的,对,捏住,轻轻往上提半分……好,稳住....现在,这个磬结的耳朵可以活动了……谁,给我找根树枝?”
“这,这儿有,给!”
张凤鸾接过,换了个角度,用树枝插进绸带中间的缝隙,避免滑脱,然后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旋转的巧劲,将那个“耳朵”状的环套从另一股底下穿绕出来。
每完成一步,他都要停下来,重新审视整体结构,然后继续。手指灵巧得像穿梭的梭子,在错综的绳股间游走,时捻时挑,时压时勾。
口中指令清晰简短,几个人依言而动。
李乐看准时机,依言用指甲轻轻探入张凤鸾指出的一处极隐蔽的交叉点缝隙,小心地往侧方一别,只听极细微的“蹦”一声轻响,某个关键的锁扣似乎松脱了。
张凤鸾眼睛一亮:“好!现在,廖楠,你那边慢慢松力……老韩,你保持……李乐,压住刚才那个点,别让它弹回去……”
围观的众人,无论是迎亲的本家亲戚,还是院里看热闹的东山乡亲,此刻都屏息凝神,眼睛瞪得老大。
只见那原本盘踞门环、纹丝不动的华丽绳结,在张凤鸾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般,开始一点点“蠕动”、松解。红绸如灵蛇褪鳞,一层层展开,复杂的结构渐渐显露出内在的脉络。
“这后生可以啊!真解得开?”
“手真巧!跟变戏法似的!”
“那是,听人说这里都是博士,高材生!”
“博士还学这个?啥艾斯艾姆?”
“废话,人博士啥不学?”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流淌。门里似乎也安静了一瞬,大概里面的伴娘们也在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进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凤鸾的动作时而缓慢如抽丝,时而迅捷如解连环。随着关键的几个“活扣”被依次找出并解开,整个庞大复杂的结体,开始以一种清晰可见的速度“融化”。
先是渔夫结的尾端松散开来,接着是磬结的骨架软化、分离,最后,那个作为基础的双钱结,也在一抽一拉之间,豁然开朗。
“漂亮!”
“牛逼啊老张!”
“还得是专业人士!”
“你们特么的,这是文化!!”
“行,你文化,文化,呵呵呵。”
“别说话!”张凤鸾嘀咕一句,似乎在默算着步骤,忽然双手同时动作,一手捏住云头结核心处某一点,另一手闪电般自下向上一穿、一拉、一抖.....
“哗啦”。
整个繁复华丽的红绸结,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瞬间松散开来,化作一根完整的长绸,软软地从门环上滑落。张凤鸾顺手一捞,将红绸挽在臂弯,那上面还残留着如意云头的形状,但已全然解开。
“开了!”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鼓掌声。
张凤鸾将手中那团已然解开、变得顺滑无比的红绸在手里扬了扬,瞥了紧闭的门扉一眼,扬声道,“里面的姐姐们,结开了,能开门了吧?”
门内静了一霎,随即响起傅当当带笑的声音,“算你们聪明。不过......想进门,可没这么容易哦。”
“不过什么?红包是吧?早就备好了!”成子立刻接话,从怀里又掏出几个厚墩墩的红包,就准备从门缝塞进去。
“想什么呢!”马闯的声音传进来,“这才热身而已!下面,正式考察一下各位的智力水平!那些个什么做数学题做雅思题目的,对你们这群人来说太没难度,咱们今天换个新鲜玩法!”
说罢,门缝底下“刺啦”一声,塞出两张叠好的纸。
离得最近的成子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是打印的题目。他扫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圆了,递给李乐:“乐哥,您瞅瞅,我看不懂。”
李乐接过,其他人也都围拢过来。只见,第一张纸上,画着一个颇为复杂的、由两个密密麻麻格子数独部分重叠而成的“连体数独”图形,格子间已经预先填入了不少数字,剩下的空白格等着填充。
旁边备注着一行字,五分钟内完成。
第二张纸上,则是一道命题,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字为,创作一首七言律诗或绝句,要求八字必须分别位于每一句的第二个字,且不得重复使用,主题须与爱情、婚恋相关,格律大体工整,意境优美。
“我……去……五分钟?连体的?这玩意儿我看着就眼晕!”
“还得是每句第二个字?不能重复用那八个字?”
“嘶……这八个字本身就不算太常用,还要嵌在第二字,还得成诗,还得扣题……这比直接对对联难多了啊!”
“就是!这不是难为人么?”
门内传来一阵得意的哄笑,姚小蝶的声音脆生生地飘出来,“咋滴?这就怂了?承认自己智商不够,配不上咱们的新娘子了?”
“谁怂了!”田胖子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但眼神明显有点虚。
李乐没接话,仔细看了看那数独盘面,又瞥了眼那诗题,心里大致有了数。他抬头,目光在伴郎中扫过,落在郁葱身上,“葱哥,这数独,靠你了。”
郁葱接过那张纸,扶了扶眼镜,盯着盘面看了几秒,咂咂嘴,“标准的重叠区域连体数独,约束条件多了近一倍。”
“我自己来,十分钟有把握。可五分钟……”他摇摇头,随即目光转向曹鹏,“你数感好,逻辑强。咱俩分工,你左我右,中间共享区域协同推导,如何?再找两个帮忙校验和排除。”
曹鹏点头,没废话,“行。田哥,你数感好,帮我们看行列重复。小宁,你心细,帮着记已填数字和候选数,发现矛盾立刻喊停!”
田宇和陆小宁应了一声,四人立刻走到旁边,围拢起来,就着那张纸,头碰头,语速极快地低声交流起来。
“先看共享区,c5这个7是铁定的,锁定左九宫第七宫。”
“左上宫,7只能在这两格,但看中左宫,这一列已有7,所以左上宫的7必在……”郁葱笔尖虚点。
“等等,”曹鹏打断,指着中间重叠区域,“这里,第5列,你看2、4、8、9的分布,结合右中宫的限制,第5列第3格只能是3。”
“没错,3一定。这样左下宫第7列,3的候选格就只剩这两个,但看中下宫……”
“摒除法先行,把每宫、每行、每列的唯一可能先标出来。”
“共享列是关键,信息传递效率高。我们从中间三列突破,用唯余法和区块排除结合。”
“第4行缺1、5、6,但第2列有1,第8列有5,所以第4行第6格是6。好,这个6很重要,能连锁解开右中宫一片。”
两人笔尖飞快地在纸面空白处演算、标注,口中术语频出,什么“摒除法”、“唯余法”、“区块”、“数对”、“隐性唯一”,听得周围不少本家亲戚和东山乡亲云里雾里,但看他们神色专注,下笔果断,又不时冒出“对了!”“这里通了!”的低呼,便知进展顺利。
田宇瞪大眼睛,来回扫视盘面,不时提醒,“第3行,4和9是数对,占住了这两格,那同行其他格就不能填4和9了!”
“右边这个,已知数少,但空格的逻辑关系更清晰。咱们先各自推自己那边,遇到共用列,随时沟通。”
“Givens分布不均匀,左边这个宫给的数字多,可以先从这里突破。”
“用x-wing试试看这个数字6的分布……”
陆小宁拿着另一张空白纸,飞快地记录着两人确定下的数字和排除的候选数,确保信息同步。
这边数独攻坚正酣,那边诗词小组也开了工。
他们完全沉浸在了数字与逻辑的世界里,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有本家的叔伯好奇地凑近看,只见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空格,两个年轻人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词汇,手指飞快地虚划,不由咋舌:“这帮娃娃,念书真不是白给的,这比看天书还难。”
另一边,李乐拿起第二张写有诗题的红纸,扬了扬,“这藏头诗……哦不,藏字诗,咋整?现场编?”
张曼曼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要求,也觉头大,但他脑子快,立刻高声喊道,“咱们这儿,笔杆子硬的?出来接活儿了!”
梁灿立刻咋呼起来,“那谁!张昭!老张呢?你不是咱燕大中文系的么?这种时候不上等啥呢?还有荆师兄,老王,你不是鲁省纯文科状元么?快来快来!”
被点名的张昭和荆明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张昭接过诗题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七律藏字,每句第二字,还不许重复……这限制够死的。诗意还得是爱意主题,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字意境是美,但要化入诗中,还不显生硬……”
王伍也凑过来,摸着下巴,“关键是格律。七律平仄、对仗、押韵,本就严格,还要嵌字……嵌的位置固定,平仄很容易出问题。”
荆明从张昭手里拿过诗题端详片刻,“既是婚礼,爱意主题,可着笔于相遇、倾心、盟誓、偕老。八字中,窈、窕可状景或喻人,淑、女点明对象,君子好逑......则可由己方出发,抒写慕求、承诺。需先定韵部,再安排嵌字顺序,兼顾平仄与对仗。”
张曼曼一拍手,“荆老师有思路了?您牵头,老张、王伍辅助,梁灿你也别闲着,回头不合格律的我们再往回掰。”
梁灿嘿嘿一笑。“行,我负责灵感,你们负责落实。”
几人就在屋檐下寻了块干净石阶坐下。张昭从旁人手里要了纸笔,荆明沉吟道,“用平水韵吧,更典雅。首句平起,押十一尤韵如何?此韵宽,好字多。”
王伍点头:“可。首字嵌窈……窈上声,第二字需平声。窈然如何?窈然深院锁清秋,有点意境,但清秋与婚礼喜庆稍违,可改为窈然深院锁芳眸,点出新娘子。”
张昭摇摇头,“人说了,第二个字,窈然深院锁芳眸,你这不合规矩,要不,改成幽窈深院锁芳眸?”
“嗯,也行。”
张昭边记边琢磨,“第二句嵌窕’窕也是上声,第二字需平……窈窕本是连绵词,拆开稍难。窕娆生硬……不如用窈窕本意延伸,柳窕风回小径幽,柳窕形容柳枝细长美好,谐音窕,又暗合窈窕之意,如何?”
“第三句淑,去声,第二字需仄。德淑?德淑天成难自弃?化用白居易句,赞新娘秉性。”
王伍伸手指了指,“这第四句女,上声,第二字可平可仄,但考虑对仗……少女心事绕指柔?”
荆明沉吟道,“也行,凑合,那前四句有了,后四句转入君子好逑,抒发新郎情意与盟誓。第五句君,平声,第二字需仄。思君太直,不如问君何日共兰舟,表期盼。”
“第六句子,上声,第二字可平。之子于归宜室家是现成好句,但子在第三字。我们需嵌第二字……惠子知我心悠悠?借庄子惠子典故,表知音相得。”张昭说着,在纸上写下来,给几人看。
几个人语速飞快,争分夺秒地推敲、组合、调整语序和用词。
张昭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写下又划掉,再写下。
幽窈深院锁芳眸,柳窕风回小径幽。
德淑天成难自弃,少女心事绕指柔。
问君何日共兰舟,惠子知我心悠悠。
正好年华携手游,永逑白首不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