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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阵“烟尘”往前走了没几步,拐过一排果实累累的葡萄架,就瞧见老李正一手提溜着一个娃,从一条垄沟里转出来。

左手是李笙,右手是李枋,俩娃被他悬空拎着,像提溜着两尾刚上岸的、还活蹦乱跳的泥鳅。

李笙手里还攥着那根挂着红旗的树枝,小短腿在空中蹬着,嘴里带着刚熏陶的陕北口音嚷着,“爷!冲呀!鬼子跑咧!”李枋则配合地“咯咯”大笑,手里的塑料桶盖当当作响。身后跟着一脸失望的李椽,一只手里举着绿旗,只是旗面上沾了块泥点子,一只手抓着老李的衣摆,迈着小碎步。

再往后,那群细犬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前前后后地绕着圈,那只叫小九的黑狗跑在最外侧,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几个孩子。

老李脸上带着笑,嘴上却嘟囔着,“冲什么冲?让你们在那边儿玩儿,不要乱跑,这果园里沟沟坎坎的,再摔着!”他把俩娃放下地,弯着腰,一手一个指着,语气里带着宠溺的严厉,“听见没?”

李笙落地站稳,小胸脯一挺,把那根树枝举得高高的,“笙儿四俊长!俊长要冲锋!”

老李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蹲下身,用胡子扎她的小脸蛋,“伲娃四军长?额还四司令捏!司令奢了,军长也得服从命令听指挥!”

李笙被扎得缩着脖子“嘎嘎”笑,两只小手使劲推着老李的脸。

一扭头瞧见了迎面走来的李乐和大小姐。立刻在老李怀里扭过身子,小胳膊挥得像风车,那面小红旗猎猎作响,“阿爸!阿妈!快看!笙儿有旗子!笙儿四军长!”

李乐几步上前,从老李手里接过这个浑身汗涔涔、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小家伙。低头瞅着闺女那张花了的小脸,头发丝儿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衣服上蹭了好几块土,裙摆上还沾着草叶子,叹口气,伸手抹了抹她鼻尖上的灰,那块灰被抹开了,反倒晕成更大一片。

“我不看旗子。你爷刚说的,你听见没?”

李笙眨巴眨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看看李乐,又扭头看看老李,小嘴一瘪,声音小了下去,却依旧清晰,“不能……乱跑。”

老李在一旁说道,“行了,别吓唬她了。”

大小姐已经蹲下身,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湿纸巾。她先拉过李笙,就着那脏兮兮的小脸,一点一点把那些黑道道擦干净。

李笙乖乖地仰着脸,眼睛却还滴溜溜地转,追着那群在附近溜达的狗。擦完脸,大小姐又拉过李枋,这小家伙倒是不认生,仰着圆嘟嘟的脸让擦,嘴里还嘟囔着“婶儿,凉”。

最后是李椽,他安静地站着,大小姐给他擦了擦脖子和后脑勺,那里汗津津的,沾着细碎的草屑。

老李把烟叼在嘴上,“别在这儿擦了,到那边水池洗洗就成。这仨跟这群狗玩儿疯了,从那边撵到这边,一刻没消停。”

李乐看了眼那群来回跑动的细犬,低头问李笙,“你不怕狗狗?”

李笙正盯着小九,闻言扭过头,小脸上满是不解,“不怕啊,它们听话。”

说着,小手指着,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小九!坐!”

那黑狗耳朵一动,几乎是同时,四条腿一屈,屁股稳稳地落在了地上。它坐得笔直,眼睛还望着李笙,尾巴尖在地上来回扫着。

“握手!”李笙伸出小手。

小九抬起右前爪,轻轻搭在李笙的小手上。

李笙乐得嘎嘎直笑,伸出另一只手摸摸小九的脑袋。小九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李枋和李椽也凑过去,李枋伸手摸摸小九的脑袋,那狗一动不动,甚至还微微把头低了些,方便他摸。李椽蹲在边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背,皮毛光滑,就是瘦不拉几的,有些硌手。

老李笑道,“这也就是尕三训出来的狗。换了别人,可养不出这么通人性又守规矩的。这种细犬,骨子里是猎狗,野性足,认主,护地盘,没那么好摆弄。尕三训狗有一套,既不让它们失了野性和机警,又教得它们听话,知道分寸。你看小九,刚才孩子们跑,它一直在侧前方领着,既不离太远,也不让别的狗冲太前。”

李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三个娃围着那条黑狗,你摸一下,我拍一下,那狗居然就那么乖乖坐着,偶尔伸出舌头舔舔伸到嘴边的小手,惹得一阵惊叫和笑声。

“走吧,洗洗去,一会儿吃葡萄。”老李招呼一声,朝果园深处走去。

没多远,几棵苹果树下,一片用水泥抹平的空地,靠边砌了个长方形的水池,水龙头“哗哗”流着。

姑父郭民和李泉正蹲在水池边,冲洗着几大筐刚摘下来的葡萄。紫的黑的,圆滚滚,水珠晶莹,看着就喜人。

瞧见几个娃过来,李泉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招呼道,“来,都过来,洗把脸,再吃葡萄。”他指了指水池边上的小马扎。

三个娃欢呼一声,颠颠儿跑过去。大小姐跟上,,就着水池,给三个娃挨个仔细擦洗脸、脖子、胳膊。井水凉丝丝的,孩子们被冰得一激灵,嘻嘻哈哈躲闪着,又被大小姐温柔而坚定地“固定”住。

李乐走过去,瞅了瞅筐里洗好的一串串葡萄,紫黑饱满,皮上还挂着水珠。他揪下一颗,塞进嘴里。

“噗!唔,还挺甜。”又揪下一颗,顺手又揪了一颗,很自然地递到正给李椽擦手的大小姐嘴边。

大小姐正低头忙活,下意识张嘴接了。葡萄在口中化开,她眼睛弯了弯,点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乐转头问李泉,“大泉哥,这园子里的苹果葡萄,品相不错啊,没想过拉到前面服务区卖点?也算个特色。”

李泉把手里冲洗好的葡萄放进另一个干净竹篮沥水,笑道,“算了吧。这些就是当初承包果园时,服务区自己折腾,种着玩儿的。结的果,自己人吃,给各家分分,再给常来的几家老客户、关系单位送点儿,也就没剩多少了。真要卖,也卖不了几个钱,还不够费那事的。图个乐呵,吃个新鲜放心就行。”

李乐点点头,拉过一个条凳坐下,把李椽也叫过来,让他挨着自己坐。他从旁边筐里扯下一大串葡萄,一边给李椽剥着,一边问,“对了,植保站那边,怎么想起来把这片果园承包给服务区的?当年不是他们当种苗和技术示范基地么?”

李泉也坐下来,从李乐手里顺了几颗葡萄,“植保站?那几个老人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站里就没剩几个人了。这么大一片园子,光日常养护就费工费力,还要搞什么新品种引进、技术推广,根本顾不过来。公家单位,你也知道,没钱没人,就是个包袱。镇上也头疼。干脆,承包给我们算了。”

“那现在,服务区这片地,还给植保站交着租金?”

“对,刚续签了合同,二十年。”李泉吐掉皮,“一年二十五万。”

李乐把剥好的葡萄塞李椽嘴里,“你说他们图什么?当初让他们把地租折成股份,他们拿分红,一年下来不比那二十五万多?地还是他们的,人也不用操心经营,坐着收钱。非得退出,现在一年少说也得四五十万吧?”

李泉看了他一眼,“人和人想法不一样。分红?分多分少,那是账面上的,今年有明年不一定有,企业亏了还可能一分没有。租金呢?不管你盈亏,每年到日子,二十五万现钱打进账户,一分不能少。稳当。人家不求发财,求的是旱涝保收,不担风险。”

“再说过几年,那边新的高速公路一通,走咱们这边老路的车流量,肯定要少一截。他们当初要是按比例分红,车流少了,利润降了,分到手的钱还真不一定有租金多。现在这么着,他们心里踏实。”

李乐眉头一挑,“高速?从哪到哪的?有准信了?”

“规划着呢。”李泉往身后的苹果树上一靠,抬手比划着,“两条线。一条,麟州直达雍州,再接上已有的高速网,直通长安。另一条,从麟州北上,到伊克昭盟,那边连着去呼市、去燕京的线。真要都修通了,以后咱们这儿去长安,去燕京,可就快多了,不用再在国道上跟大车挤了。”

“两条都是省级规划的重点项目,说是要彻底打通陕北的交通瓶颈。”

“说了啥时候能动工?啥时候能通?”李乐问道。

“规划是明年开工,麟州到雍州这段先开工。这段路程短,沿线拆迁什么的麻烦相对少点,估计得一零年左右能通车。到伊克昭那条,沿线地形复杂些,涉及跨省协调,还有毛乌素沙漠,估计得一一年甚至一二年了。””

李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又拉过李枋,往娃嘴里塞了一颗,“那以后,走咱们这儿的车,可就得少不少。”

李泉点点头,“算过。单纯按现在的车流量来线性推算,高速分流,咱们这边估计得少个三四成的过路车。”

“但你不能光看分流,还得考虑往后这几年,车辆的增长速度。私家车越来越多,另外,东边和北边,新探明、新开发的几个大矿区,产能上来,往外运煤的车,很大一部分还得走咱们这条老路,近,成本低。这一块是增长的。总体盘算下来,到高速真正对咱们产生明显影响的时候,车流量比现在,可能也就少个两成左右。”

他笑了笑,“高速真正成网,发挥效应,那也是几年后的事了。这几年,够咱们再做些调整,想想新路数。生意嘛,这头不赚那头赚,总有办法。”

李乐听了,点点头,

李泉看了他一眼,又说道,“不过,说到高速,这边有个事儿,你得听听。”

李乐侧过脸,“噗!咋?”

“上个月,市里有人找到我。希望长乐高速服务,能参与到麟州到雍州这段高速的建设项目里来。”

李乐挑了下眉,“服务区?那不是正好?等他们线路规划、服务区点位定下来,咱们可以去谈嘛,该竞标竞标,该合作合作。”

李泉摇摇头,“不光是服务区。还有别的。”

“别的?”李乐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不会是……想让咱们参与整个高速公路的投资建设吧?”

“就是这意思。”李泉说道,“雍州市里规划,要成立一个项目公司,修这条高速。”

“bot?”

建设、经营、转让。公家授予特许经营权,由企业出资建设,建成后收费经营,经营期满,再把公路无偿移交给公家。上辈子自己没少跟这铁那建的打交道,对这种形式不要太熟。

这玩意儿在2006年还算比较新鲜,但在基础设施建设领域已开始探索的模式。长乐高速服务拿下的那些高速公路服务区也是bot的变种。

“嗯,”李泉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嘬了一口,才继续道,“由省建工集团牵头,作为技术和建设主体,占一部分股份。然后,雍州市、麟州县两级的一些国资平台、投资公司入股,这算是公家部分。剩下的股份,面向社会资本募集,主要是咱们本地,还有省里一些有实力的民营企业。”

“公家部分,市里县里的国资,加上省建工,加起来大概占35%的股份。剩下的65%,拿出来给各家有意向的企业分。不过市里有要求,单一企业的持股比例,最高不能超过30%,防止一股独大。”

“资金嘛,股东按比例出资本金,剩下的靠项目公司去银行贷款。路修好之后,由项目公司负责运营,收费还贷,赚取合理的投资回报。”

李乐沉默了会儿,目光落在不远处三个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研究那群细犬的娃身上。

李笙正试图把一颗葡萄喂给小九,那狗居然真的张嘴接了,嚼了嚼,咽下去,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泉,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这听着……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上面钱不够,但又想快点把路修起来?”

“差不多,”李泉说道,“不过要说不够,全国的基建项目,哪个钱够?要想富,先修路,现在全国都在大干快上搞基建,高速公路是重中之重。公家手头也不松快。可不就得探索新的开发模式么?”

“这段路,从规划、勘探、设计,到征地拆迁、开工建设,最后到通车运营,全套下来,估算是110公里,因为中间涉及到山区,造价得七十到八十亿,不止。”

“bot这东西,外地,尤其是沿海发达地区,已经有一些成功案例了。用未来的收费权,吸引现在的社会资本进来,把路先修起来,带动沿线发展。对公家来说,减轻了当期财政压力,对企业来说,投资基础设施,虽然回收期长,但收益稳定,风险相对可控,是个不错的长期投资渠道。算是各取所需。”

“那经营期三十年,之后无偿移交,”李乐追问,“这三十年的收费定价、调价机制,养护成本分担,还有如果车流量不及预期怎么办,这些关键条款,有初步说法吗?”

“框架性的有一些。”李泉道,“收费标准和调价,要报省里审批,原则上跟着省里高速网的统一政策走。”

“养护这一块,大修可能涉及双方再协商,日常养护是项目公司负责。车流量嘛,会有专业的交通量预测报告,作为投资可行性分析的一部分。”

“当然,风险肯定有,所以也需要投资方自己判断。市里的意思是,毕竟长铁高速服务公司这几年做得不错,在交通配套投资运营方面有经验,也有资金实力。咱们要是参与,能起到一定的示范和带动作用,吸引其他观望的企业进来。”

李乐探身,拧开水管冲了冲手,“那万安那边呢?得到信儿了?”

李泉把烟头在脚底碾灭,“估计也快了。前些天,市里组织了一个考察团,专门跑到苏省、浙省那边,去学习考察人家修建、运营高速公路,特别是吸引社会资本参与的经验。回来路过沪海的时候,我做东,请他们吃了个饭。饭桌上,他们透的风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的细节,“省建工牵头,雍州、麟州本地企业入股,这个框架已经定了。万安在麟州这么大的盘子,市里不可能不惦记。再说,万安的现金流,在麟州是数一数二的。他们要是入股,这块牌子往那儿一放,银行那边的贷款都好谈。”

李乐听完,从筐里揪下一颗葡萄,这次没扔嘴里,只是捏在指尖,慢慢转着。

“七十个亿,”他像是在自言自语,“110公里。每公里造价六千多万,不算离谱,但也绝对不低。省建工牵头,占35%,剩下65%给各家企业分,单家还不能超过30%……三十年经营权……”

“听着可不短。这三十年里,政策会不会变?经济周期怎么走?路网规划会不会调整?变数太多了.....哥,你咋想?”

“我?”李泉笑了笑,“这世上的事,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同一个地方。钱不够,想办法凑。路要修,桥要架,总得有人出钱。公家出不起,就找企业。企业出了钱,总得有点好处。这好处就是收三十年的费。”

“三十年。咱们的娃,到那时候都三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