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楼下来,穿过檐廊,两人回到正厅。
正厅里光线比院里暗些,却也更显沉静。
屋子那头窗前的一张罗汉床上,坐着老太太和大伯,老李和曾老师在边上,正在说着这边婚事的各项安排。大娘在廊下张罗着端茶,脚步轻轻的,怕扰了屋里说话。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正厅最显眼的地方,那张正堂条案后的墙上。
一幅四扇屏,嵌在深色的边框里,每扇约莫二尺宽,五尺高。屏心不是寻常的花鸟山水,而是用各色玉石、螺钿、象牙、珊瑚镶嵌出的人物故事。
从左至右,第一扇是一处宫殿阶前,几只熊正扑将上来,一个女子却挺身向前,挡在一人身前,衣带飘举,神色凛然。第二扇,庭中一群孩童嬉戏,其中一个骑着竹马,头顶上方,祥云托着一头麒麟,麒麟的眼中也嵌着一点墨晶,炯炯有神。接着一扇是山林围猎的场景,一个将军模样的人正弯弓射鹿,身后旌旗猎猎。最后一扇,则是田间地头,一位官员模样的人停下牛车,正俯身询问路边一个气喘吁吁的农夫。
四扇,每扇都嵌着不同的图样,用的材料各异,在从门厅照进的、被花棂窗滤过的天光下,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不刺眼,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
“百宝嵌。”李乐在大小姐身侧,轻声道。
大小姐走近了,微微倾身,仔细看了看。
“挡熊救夫,说的是汉元帝的妃子,冯媛。元帝看斗兽,熊出圈了,直扑御座,旁人都跑,只有她挡在皇帝前头。汉元帝问,人皆惊走,汝何不避?冯媛说,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元帝嗟叹,倍加敬重。这讲的是勇与忠。” 李乐在一旁给讲解着。
“这个叫天上麒麟。《南史》里,徐陵母梦五色云化凤,集左肩,生陵。有宝志上人,手摩其顶,说此天上石麒麟也。这是说人天资卓绝,是才与望。”
“第三扇是曹公射鹿,《魏书》里,曹操和汉献帝在许田打围,献帝射鹿,三箭不中,就教曹操射。曹操要过天子的宝雕弓、金鈚箭,一箭射中鹿背,鹿倒于草中。群臣将校,见是金鈚箭,都以为是天子射中,都高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挡在献帝前,受之。这讲的是……权与位,也讲僭越,是谲与势。”
“最后的这个是丙吉问牛喘。《汉书》里,汉宣帝的丞相丙吉,出门,见有当街打群架,死伤横道,他过而不问。又走,见有人追牛,牛吐着舌头喘,他停下车,让随从去问,这牛走了几里路,怎么喘得这样厉害?”
“有人觉得这丞相不先问人死伤,而问牛喘,是主次不分。丙吉说,民相斗,是京兆尹、长安令该管的事,我作为丞相,是管四时阴阳的,如今是春天,天还不该大热,如果牛是因为天时不正而喘,那就是阴阳失调,是我的职责所在。这是讲为政的道与本,是大与小。” 李乐说完,顿了顿,“这四幅,勇、才、谲、道,对应妇德、慈幼、勇武、忧民。老辈人传下来的,搁在这正厅,是个念想,也是个规矩。”
李富贞盯着屏风上的人物,从冯媛决绝的背影,到天上踏云的麒麟,再到曹操那引弓的瞬间,最后落在丙吉那看似不合常理、却深谙大道的俯身询问上。
四幅画,四个故事,像是四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这个家族精神内核的门。勇毅、才望、机变、大道,看似矛盾,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三朝封将帅,弓挂若木,七代驻雄关,战马.....”
“战马嘶风。”
李乐指着条案两边,那幅抱柱对联。
字是隶书,朴厚端方,乌木为底,阴刻填金,锋芒内敛透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金石气。
“这意思?”大小姐看向李乐。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传了好几代了。三朝、七代,也就是个泛指。若木是传说中太阳落下的地方,弓挂若木,大概是说功成身退,或者,是功业已立的意思吧。” 李乐笑了笑,“将帅,雄关,战马……听着威风,实际上,都是在说,这家里,世世代代,就是吃这碗刀头舔血的饭的。想退,也退不了,地方就在这儿,你退,谁守?所以,只能一代代,把弓挂上,把马喂好,等着。”
“等什么?”
“等风来,等沙起,等该来的人来,等该打的仗打。”
说到这,大小姐想起刚在楼上,李乐说的那些老李家的过往,眼神在屏风之间来回着,不知想着什么。
正说着,边上传来付清梅的声音,“小乐,富贞,来,都来。”
大小姐回过神,忙松开李乐的手,走过去,在罗汉床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了,老大,你给说说,这几天的事主要的,都怎么安排,让俩孩子听听,心里也好有个数。”
“诶。”李铁矛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还是一口地道的麟州话,但说得很慢,显然是怕大小姐听不明白。
“小乐结婚,是咱家头等大事。说媒、合八字、下聘、过礼这些,倒是之前都办过了,不过这迎亲、典礼,是正礼,该有的,不能少,也少不得。” 他先定了个调,然后才说具体。
“结婚前,无外乎几件事......明天开始,布置新房、典礼的拜堂。新房就是楼上那间,被褥铺盖,箱笼摆设,都齐了,明天就是再归置归置,贴喜字,挂帐子,等正日子前一天,铺床滚床.....”
“拜堂,就在这正厅,案前头摆上天地桌,香烛、斗、秤、弓箭这些,也都预备好了....”
“结婚前一天晚上的夜坐.....”
“夜坐?”大小姐下意识问了一句。
李乐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是结婚头天晚上的事儿。”
李铁矛听见,跟着解释道,“就是前一天外行,请帮忙的亲朋、本家、还有几个要紧的管事人,来家里吃饭。”
“一是把第二天各项事情再敲定一遍,二是给帮忙的人派活儿,接亲的、引亲的、司仪的、管席的、跑腿的,都落到人头.....各人该干什么,走什么路线,几点到哪儿,都得提前说定。”
“等正日子。一早迎亲。用的是十六抬大轿,请的专门的抬轿子的师傅,咱们岔口多少年没见过了。唢呐班子也请好了,镇上杨瘸子那班人,办事儿稳当。”
“这一路上,有总管跟着,该停该走,该放鞭炮该撒喜钱,都有人安排。小乐和富贞,就跟着走流程就成,不用操心别的,你们跟着流程走就成。”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李乐和大小姐,又看看付清梅和李晋乔、曾敏,见都点头,才继续说。
“接亲回来,轿子落门口,新娘下轿,跨马鞍,过火盆.....”
这时老太太笑道,“过火盆就不摆了,省得火星子燎了衣裳,安全第一。还有,这东西带着给新媳妇儿下马威的意思,还有什么去邪祟,不好。”
“那成,不过,跨马鞍这个要不也.....”
“这个倒是可以留下,新人跨马鞍,平安得福安,图个彩。”
“嗯,”李铁矛记下,看了大小姐一眼,“进门拜天地,就在这正厅。”
大小姐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些。
她下意识看了看这间正厅,想象着那一天,自己穿着凤冠霞帔,在这老屋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李铁矛继续道,“等拜完了汤,引亲娘子领着新娘入婚房。之后是坐帐、走四方、撒帐、闹洞房.....”
“闹洞房这事儿,老大,你给各家那些姑婶们说清楚,闹洞就图个喜庆,不能过分。”
“知道了,付妈妈,记着了,有些嘴欠、手欠的婆姨,到时候提前知会,有的,就不让她们上前偎了。”
“嗯,你接着说。”
李铁矛点点头,“再之后是引孙子......如今婚宴也都不在家里摆了流水席了,小晋早先给我说了,就在镇上的酒店....中午和晚上都有。中午主要是本家亲戚和岔口镇上有头脸、有来往的人家。晚上是答谢帮忙的人和中午实在来不了的亲友.....”
他说得仔细,一项项,清晰明了。
大小姐静静听着,只觉得繁复,却又透着一种仪式化的郑重。
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连着看不见的线,牵动着无数的人情、规矩、和祝福。
老太太听得很仔细,这时忽然开口,“新娘出嫁的地方,安排在哪?”
“本家二房家的宅子。”
“老话说,借娶不借嫁,二房那边能愿意?”
李铁矛笑了,“您放心。那是本家,不是外姓。沾喜气的事儿,他们巴不得。”
“我当时找几家一起商量这事儿,二房和三房都想从他们那儿发嫁出阁。后来掂量,二房那边是二爷爷当年盖的大院,地方宽敞,出入方便,这才定的那儿。”
“自打定了之后,我又找人,把二房的宅子里外给拾掇了一遍,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弄得亮亮堂堂的。”
付清梅这才点点头,“该当的。借人的地方,不能让人吃亏。”
李晋乔在一旁接口,“大哥,二房那边修宅子的钱,你给我报个数,我转给你。”
李铁矛摆摆手,“咱们兄弟,不说这个。再说那才几个钱,不用。”
“一码归一码,”老李摇摇头,“你这操心费力的,再让你垫钱,不像话。”
李铁矛还要说什么,听见老太太说了句,老大,就这么办。想了想,只说了句,“等完事再说。”
曾敏这时接过话头,“大哥,明天拍摄的团队过来,那边出嫁和这边典礼,都要提前布置机位、打光什么的。还得给二房那边打个招呼,让人家有个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放心,误不了事。今晚上,几个房头的本家都要来咱家,商量各项主事儿的,引亲娘子,各家出全福人,还有铺床滚床的事。到时候,我跟二房的说一声,让他们有个准备,那边也都欢喜配合。”
大小姐听到“全福人”,悄悄碰了碰李乐的胳膊,低声问,“什么是全福人?”
李乐侧过头,低声给她解释:“就是父母、公婆、丈夫、儿女都齐全的妇人,有的地方也叫好命婆。娶亲嫁女,铺床、梳头、开脸这些事儿,都要请全福人来操持,图个吉利,寓意新人将来也能家庭美满,福寿双全。”
大小姐恍然,倒想起在南高丽,也有这么一说。
曾敏又问,“诶,大哥,那滚床的娃娃,定了谁?”
李铁矛笑道,“到时候,让枋儿和椽儿上。这不正好?自家的娃娃,又齐全又喜庆。”
曾敏愣了一下,迟疑道,“椽儿?这……爹妈结婚,儿子滚床?这……合适么?”
李铁矛不以为意,“那有啥不合适的?咱们这儿不讲那些虚的。自家娃娃,滚自家的床,添丁进口,兴旺发达,寓意更好!就是图个热闹喜庆。我看挺好。”
付清梅也笑道,“老大说得在理。自家人么,就让俩娃滚,热闹。”
老太太发了话,曾敏也就不再多说,只是看了一眼院子里,正拉着又要去戳打工记得李椽,笑了笑。
李铁矛继续一项一项,仔仔细细。接亲的路线怎么走,几点到二房家,压门要压几次,给多少红包,新娘出阁时谁扶,进门时谁接,拜堂时谁喊礼,宴席上谁陪酒……
每一项都有人,有说法,有规矩。
老太太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这个好”,“那个别弄太繁”,“到时候别忘了给人红包”.....
老李和曾老师也时不时插上一句,比如新娘“开脸”,说不行就意思意思得了,比如,红包得准备的丰厚点儿,别让孩子们觉得李家小气等等诸如此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