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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7章 1897

鲸鱼沟,水面阔,也静。

城里燥得人心里发慌,一进这沟,绿意便扑上来,缠着人不放。

路是土路,被前两日的雨泡得有些软,车辙印里汪着水,亮晶晶的。两边的塬坡上,槐树、杨树、还有叫不上名的杂木,蓊蓊郁郁的,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倒映在水里,便晕开成一片洇湿的黛色,边缘让粼粼的波光一舔,有些毛茸茸的。

蝉声从这绿海里一阵阵涌出来,“知了~~知了~~”地拉着长调,声音被水汽滤过一层,稠得化不开。

水库不大,一汪水让塬坡搂着,那种碧沉沉的绿,边缘映着天光,又漾开些淡淡的蓝。

近岸处长着密密的芦苇和水蓼,芦花还未抽穗,只是青郁郁的一片,风过来,便窸窸窣窣地响。

偶尔一两只水鸟,白的,或许是鹭鸶,贴着水面“忒儿”一声飞过去,影子在水皮上一掠,便寻不见了,只留下圈圈微微的涟漪,慢慢地荡开,荡开,终于平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水边有一片浓荫,是几株老柳树,还有些叫不出名的杂木,枝叶交错着,风一过,那些透过来的光便活泛起来,晃人眼。

就在这一片荫凉底下,摆着几个马扎,插着几根鱼竿。水边钓鱼,讲究的是个“静”字,心静,水静,漂才灵。可这片荫凉里,此刻却不太静。

老李屁股刚挨着马扎没十分钟,眼睛就跟钩子似的,死死盯着水面那支细长的立漂。漂是白色的,在绿水上很显眼,此刻正微微颤着,一点,又一点。

“有口!”老李压低声音,喉咙里咕哝一句,身子不自觉往前探。

旁边陆桐,戴顶宽檐草帽,手里捏着根烟,慢悠悠吸着,眼睛也瞧着水面,闻言嗤笑一声,“你那漂跟得了鸡爪疯似的,哆嗦啥呢,小鱼闹窝。”

“你懂个六!”老李头也不回,“小鱼闹是蹭线,漂乱晃。你看我这个,这是正经吃口,有顿感……哎!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白色立漂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又向上顶起半目,随即缓缓斜着没入水中。

“嗬!”

老李低呼一声,整个人像被弹簧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一手已紧紧攥住了竿柄。他身子微微下蹲,成了个弓步,手腕一抖,向斜后方扬起,竿梢直指水面,嗡嗡地响。

“上了上了!”他声音里压着兴奋,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绷紧的鱼线没入水中的地方,水花正一团团地冒上来。

“嘿!还是个大家伙!有劲儿!”

陆桐把烟从嘴边拿开,眯着眼瞧了瞧那鱼竿弯折的弧度和线划水的动静,又瞅瞅老李的脸,不紧不慢道,“你激动个屁啊。沉底黑漂,拉杆这么猛,你看那漂相,窜得急,没顿口,十有八九是白条、翘嘴这类水上层的玩意儿截了口,仗着水流劲儿猛,给你个错觉。肯定大不了。”

“漂相不一定准!”老李头也不回,全部精神都贯注在那根弯曲的的鱼竿上,“水底下的情况复杂着呢!漂是眼睛,手感才是家伙!你听听这线!”他微微松了松卸力,鱼线立刻“滋滋”地往外窜了一截,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动静,这力道,手里有感觉!沉!稳!绝对是条有分量的!”

他说着,已经顺着鱼的挣扎方向,小心地挪动脚步,开始沿着岸边溜鱼。

那架势,如临大敌,又透着股子猎人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全神贯注的兴奋。

“赶紧滴!老田!”他一边小心地控着竿,一边喊,“抄网准备!这回指定是条大的,保不齐是鲤鱼!”

田爸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自己手里的竿,弯腰拿起脚边那个绿网兜、可伸缩的长柄抄网,嘴里却不饶人,“我说老李,你可别又谎报军情了啊。一早来也是这么大阵仗,吆五喝六的,结果拎上来个二两不到的小鲫鱼壳子把抄网都比划大了。再空一次,下回你自己来,我跟老陆看你和老马的笑话,我这净跟着你白摆姿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李一边小心翼翼地收着线,一边斩钉截铁,“上回是意外,非是我老李不行,而是那鱼狡猾狡猾滴!”

“这回,我心里有谱!你瞧瞧,你瞧瞧这竿子,弧度,这韧性,没个三五斤的货,能拉出这动静?你听这线声……你当是你们家田宇那身虚膘呢,光有分量没劲儿?”

“滚蛋!说我儿子干嘛!”田爸笑骂,还是拿着抄网走了过来,蹲在水边,盯着翻腾的水花。”

最边上,正从一个铝饭盒里,抓出一把黑不黑红不红的窝料在手里团吧的马鸣说道,“诶嗨,老田,凭什么你和老陆看我俩的笑话。”

“废话,别弄你那个神奇宝贝窝料了,几回了,你那玩意儿就是来给鱼上门送温暖的。我要是鱼,都得感谢马爸爸,这一天除了三餐,还有好心人送零嘴儿呢?”

“滚,这回我改进了比例和配方,加了一点儿鲜货,指定行。倒是.....老李,嘿嘿,老李,晋乔,你那杆子,我记得是根鲫刀吧?三七调的软竿。那玩意儿,钓条二两的瓜子鲫都能让你玩出惊心动魄的感觉来。弹性是好,手感是清晰,可也容易放大鱼的力道。我瞅着啊,悬。”

“去去去!别扯淡!”老李被三人一唱两和说得有点心浮,手上却不敢松劲,嘴里硬撑着,“竿软有竿软的好!不伤线,不易跑鱼!你们那是嫉妒我装备趁手,来了来了!看见影了!””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慢慢地、稳稳地向后收线。鱼似乎挣扎得累了,反抗的力道减弱了许多。老李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着胜利在望的潮红和高度紧张的专注,手臂的肌肉线条都绷了出来。

水花翻涌处,一个银白色的影子被慢慢拉近岸边。

田爸已经挽起裤腿,趟进浅水,抄网无声地没入水中,在老李的指挥下,朝着那影子兜去。

“慢点慢点……对准头……兜底……起!”

随着老李一声略带颤抖的低喝,田爸手腕一抬,抄网破水而出。

网兜里,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儿在阳光下奋力扑腾,溅起细碎的水珠。

岸边霎时安静了一下。

那鱼,确实银白,尾巴带点淡黄,在阳光下挺亮眼。可也就仅止于亮眼了。长度比老李的手掌长不了多少,身子瘦溜,跟“大家伙”三个字毫不沾边。

一条白条。而且是条不算很大的白条。

想象中的三五斤巨物并未现身。方才那弯弓般的弧度、滋滋作响的渔轮、老李全神贯注的溜鱼战术,一切的声势浩大,此刻都被静静躺在抄网底部、兀自不甘跳跃的银色小鱼,衬得有些……过于隆重了。

陆桐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什么都没说。

田爸提着抄网走过来,把网兜往老李跟前的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看了眼老李,又看了眼那条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么。

马鸣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老李还保持着半弓步的控竿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网兜里那条活蹦乱跳的、不过巴掌长的白条,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兴奋、期待的表情,像被水洗过的粉笔字,一点点淡去,僵住,然后,从脖子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赭红。

那红,比他刚才因用力而涨红的脸,要深得多,也……显眼得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对鱼线那端的“大家伙”做最后陈词,又或者想对眼前这银光闪闪的“战果”进行重新定义,但最终,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短促的喉音。

他手里那根鱼竿,此刻也似乎蔫了,软软地垂着,梢头还在因为刚才的激烈“搏斗”而微微颤着。

“呵。”陆桐终于放下了茶缸,用鼻子笑了一声,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那平静的浮漂,慢吞吞地补了一句,“我就说么,漂相是门学问。急拉猛拽,线响竿弯,那都是虚的。这水里的东西,最会骗人,专骗那心里有火、眼里有钩的。”

田爸也终于没忍住,嘴角抽了抽,别过脸去,看着远山,肩膀却一耸一耸的。他弯腰,从自己放在马扎旁的小水桶里,舀了半瓢清水,慢条斯理地冲了冲手和抄网杆,“诶,闹那么大动静,结果煮了给猫坐月子都不够一顿的,啧啧啧。”

马鸣清了清嗓子,“?及细细及em免完谈,及细唠pie em免丹含~~~~~那趟细kihi盲,位力最忙忙....陌昏勿te起秋diu操浪~~~~~临星~厚比细害凶欸bou隆,勿细ki~~勿细lo~~~~”

老李脸上那团红,从赭色向猪肝色又发展了一点点。

他默不作声地,把鱼竿往地上一放,弯下腰,伸手进那还湿漉漉的抄网,把那条白条捉了出来。银鱼在他指间徒劳地扭动,鱼嘴还挂着他那枚精心绑制的小钩,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三下两下,用指头灵巧地一别,一推,将鱼钩从鱼唇上取下,看也不看,直起腰,退后两步,用当年扔手榴弹扔出76米的技术,手臂一抡,那尾白条,便在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银亮的弧线,“噗通”一声,远远地落回了水库中央,“噗通”一声落入远处的深水区,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没了踪影。

“走吧你!找个能欣赏你的地儿去!”老李看了眼,嘀咕一句。

转身一屁股坐回马扎上,重新挂饵,抛竿,动作带着点不服输的狠劲。

“再来!我就不信了,今天还钓不上个像样的?”他盯着重新立在水面的浮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这水库肯定有大货,就是藏得深。我换个饵试试,还有,刚才和你们都奢滴四普通话,鱼认生,觉得不是本地人……”

“嘁,你还能啥理由不?”陆桐悠悠地又点上一支烟,“老李,你这不叫钓鱼,叫跟鱼赌气。心不静,鱼不来。你看你那漂,抛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窝子都散了。”

“你懂什么,我这是打频率,诱鱼!”老李嘴硬。

田爸从陆桐手里接过火机,也点上一支,嘬了口,“嘶~~~~行,你继续诱,下次你自己拿抄网吧,不,估计你今天,也就用不着抄网了,呋~~~~”

“这话说得,回头我让你脱裤子下水捞去。”

马鸣一甩手,把团吧好的窝料扔出去,慢条斯理地说:“钓无定法,适者为佳。不过老李啊,你这适字,看来还得琢磨琢磨吼,对了,你别来蹭我的窝啊......”

“那什么,老马,额记得你是空军吧?离额远点儿滴。”

“老李,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