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很不想到浙阳省府大院来,哪怕他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领导干部,对这个陈旧且充满威严的地方充满感情。
他不想到这里来,主要就是觉得自己既然调离了,就不应当插手人家省里的事务。
但是,钱玉林等人是他路北方派去非洲,钱玉林他们的工作得不到合理安置,就是他路北方的问题。路北方虽然也能像别的干部一样拍拍屁股走人,不过问之前的事。
但是,这事儿,他路北方做不到。
踏进浙阳省委一号楼时,路北方脚步沉稳有力。走廊里熟悉的灯光,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有很多熟悉的人,看到路北方,既惊喜,又疑惑,纷纷与他打招呼。
但此刻,路北方心中没有半分怀旧,虽然扬着笑脸与这些人说话,可心中,只有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
“阮书记在吧?”路北方问值班秦芳。
“阮书记在。啊,路省长,您?”秦芳一看路北方,显然和别的人一样惊讶。
“呃!我找他有点事!”路北方一扬手,径直来到阮永军办公室的门外。
阮永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听到敲门声,闻声抬头,喊了声“请进”,见进来者是路北方,阮永军脸上立刻堆起习惯性的笑容:“北方!哎呀,你怎么亲自跑来了?快坐快坐!”
路北方没有坐。
他站在阮永军的办公室中央,目光如炬,盯着阮永军:“永军,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就是半个月前,我跟你说的那五十多名援建非洲回来的同志,他们的安置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
直面被人问话,阮永军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摊开,作出一副无奈状:“北方啊,这事儿……唉!怪我!我这出差好几天,倒是将这事儿记着的,但是,就是没处理完成!”
接着,他再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你也知道,现在省里事情多,千头万绪。这事儿,我已经交代下去了,让浩东秘书长和志鹏省长那边在协调处理。”
“可我听说,根本就没有进度?”路北方的声音陡然提高,双手撑在阮永军的办公桌上,望着阮永军道:“永军!这几十个人,可是为浙阳的发展,立了大功的功勋啊!他们当初响应省委号召,背井离乡去非洲拼了三年!现在回来工作没了,收入也锐减,既没补助,也没福利,他们也要过生活的呀。”
阮永军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那层温和的面具被彻底撕破。他脸色涨红,声音同样带着火气:“北方!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都说过了,这事儿,我已经交代过了,这不一时也拿不出安置方案吗,这么多人,又是高级技术工,还有国企干部,这能是一话就能安置得了的吗?”
“推诿!你这还是推诿!”路北方冷笑一声,寸步不让,“当初选派人员援非,是省委常委会集体决策,是纳入国家战略的重要项目!现在项目完成了,人回来了,安置工作就是这项决策的最后一个环节,本该是省委省政府必须履行的责任!你作为省委书记,就不能专门组织省常班子讨论这事?而是推诿扯皮,让下面的人去干,从而让功臣寒心,让政策失信,这就是你阮永军的作派?!”
“你?……!”阮永军被噎得一时语塞,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手指用力地按了几个键,几乎是吼着说道:“沈浩东,你立刻给我滚过来!”
不到两分钟,省委秘书长沈浩东就小跑着进了办公室,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汗。他一眼看到剑拔弩张的路北方和面沉如水的阮永军,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阮书记,您找我?”沈浩东的声音有些发虚。
接着,又朝路北方挥下手:“路省长,您好。”
路北方没有理他。
阮永军劈头盖脸就骂了过去:“沈浩东!我上次是不是跟你说了,钱玉林他们那五十多人的安置问题,让你和张志鹏商量,尽快拿出方案,抓紧落实?!这都过去多少天了?啊?!方案呢?落实呢?屁都没看到一个!你这个秘书长是怎么当的?传个话、督办件事都不会吗?!”
沈浩东被骂得脸色发白,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但眼神冷冽的路北方,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有麻烦了。
路北方亲自上门,显然是动了真怒,也掌握了情况。
“阮书记,我?!”沈浩东苦着脸,声音带着委屈,“这事儿,我……我确实跟张省长汇报过了。而且,我按照您的意思,也提了初步想法,就是从原单位渠道解决为主,原单位实在接收有困难的,尤其是那些私营企业出来的,就统筹安排到省属国企。可……可方案拿出来后,张省长他没拍板啊!”
沈浩东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张省没有回话。所以……所以这事儿,就一直搁置着。没有领导拍板,我也没法往下推动啊,很多单位和国企,也不听我的啊。”
阮永军听完,脸色更加难看,他当然知道沈浩东说的很可能是实情。省长张志鹏是外地成长起来的干部,行事稳健甚至有些保守,尤其不愿意轻易动用行政命令干预市场主体(私营企业)和给国企增加负担。这件事涉及多方利益,确实棘手,张志鹏不愿轻易签字背书,也在他意料之中。
但此刻,在怒发冲冠的路北方面前,阮永军不能表现出自己指挥不动省长,更不能承认自己没把这事真正顶在心头去督办。
“他没拍板,你就不会再汇报吗?不会再来找我吗?!”阮永军继续对沈浩东发火,实则是说给路北方听:“这么重要的事情,关系到那么多同志的生计,关系到省委省政府的信誉!你就不能有点主动性?死等着批示?要你秘书长干什么吃的?!”
沈浩东低着头,不敢再辩驳,心里却满是苦涩。
他夹在书记和省长之间,左右为难。书记交代了,省长不点头,他能怎么办?强行推动?那他这个秘书长恐怕也干到头了。
路北方冷眼看着阮永军表演式的训斥沈浩东,心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失望和明悟。
他看出来了。
阮永军或许在接到他的电话后,也真的给沈浩东、张志鹏交代过这事。但很显然,他并没有真正把这五十多人的疾苦放在心上,没有把它当作一项必须限期解决的政治任务来抓。
他没有亲自去协调张志鹏或者沈浩东来处理这事,更没有召开书记办公会或专题会来统一思想、压实责任,更没有对那些推诿的单位施加强有力的压力。
一切都以“交代下去”后为理由,然后便高高挂起。
而作为经办人,沈浩东在拿方案时遇到阻力,便顺水推舟,放任不管,能拖则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官僚主义!
典型的官僚主义!
而且是掺杂了政治算计的、冷漠的官僚主义!
路北方深吸一口气,冷着脸,打断阮永军对沈浩东的继续训斥道:
“阮书记,你不要再骂沈秘书长了。”路北方缓缓开口,目光如冰似剑,直视阮永军:“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问题不在于秘书长有没有汇报,也不完全在于张省长有没有拍板。问题的根子在于你,你是省委书记,浙阳省委的第一责任人,你根本没有真正重视这件事!你没有把它上升到政治责任、民生底线、政府信用的高度来看待!你只是在应付,在拖延!”
路北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那些在非洲啃着干粮、顶着烈日、冒着疾病甚至生命危险工作的同志,他们该享受应有的待遇和安置了,现在成了皮球被踢来踢去,成了某些人眼里‘麻烦的遗留问题’?我说得对不对!!”
阮永军被质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在路北方那浩然正气和事实面前,张口结舌。
路北方不再看他,而是转向沈浩东,语气严肃但不再咄咄逼人:“沈秘书长,麻烦你将方案,拿给我一份吧!这事儿,由我在浙阳任职时派出去的人,你将方案给我,我直接向天际城反应,直到将这事儿解决了,我再走人。”
一听路北方这话,沈浩东愣住了,阮永军也愣住了。
这,路北方分明,就这事,要去天际城告状。
在这时,沈浩东下意识看向阮永军。
阮永军心头有些不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路北方:“路北方,你什么意思?我和你好像没意见吧?对你也不薄吧?你凭什么将浙阳这事,要到天际城去?”
路北方哼了一声:“就凭这件事儿,因我路北方在浙阳工作时而起!就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为国效力的人流血又流泪!就凭我还是一个共产党员!”
路北方声音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阮永军,你们可以拖着,不解决这问题。但是,今天我千里迢迢来了,那么我就有了决心,那就是此事,必须得以解决!如果你觉得我路北方在这里不合适,那好,我走便是!我走了,还是会向中央有关部门反映浙阳省委省政府,在处理援外人员安置问题上的严重不作为和官僚主义作风!到时候,我就要好好看看,这天际城,会不会派人来调查,看看舆论,会如何评价浙阳?!”
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阮永军的心上。
他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如果真的闹到中央,被媒体曝光,不仅他阮永军脸上无光,整个浙阳省委班子的威信都会受损,甚至可能影响他的仕途。
冷汗,悄无声息地从阮永军的鬓角渗出。
阮永军死死地盯着路北方,看着对方那毫无惧色、只有坦荡与决然的眼神。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配合他、辅佐他的副书记了。这是一个为了心中正道和那些受苦的同志,敢于撕破脸、捅破天的硬骨头。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阮永军终于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干涩地对沈浩东道:“你给我两天时间吧!我这两天,专职处理这事。”
说完,阮永军跌坐回椅子上,然后抬头望着路北方,等他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