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桂花香正浓,乐乐不知从哪弄了只蚂蚱在手心里捧着挨个给人看,糖糖想抓被赵嬷嬷拦住了,气的撅起嘴巴。
下午未时,渡口方向传来消息。
三叔派人提前回报,一条小船正沿着太湖水道朝别院方向驶来。
船上坐着一个人。
盛玉华带着季明寒走到后院临水的小码头上等着,远远就看见一条乌篷小船从芦苇丛里拐出来。
船头站着的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挽的利索,腰板挺的极直。
梦思雅。
船靠岸的时候,梦思雅一脚踩上码头的石板,步子又轻又稳。
她整个人的气色跟半个月前判若两人,皮肤泛着健康的红润,连眼角的细纹都浅了几分。
盛玉华快步走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梦思雅拍了拍儿媳妇的手,笑的眉眼弯弯:“怎么,当我老太婆走不动路了?”
盛玉华没撒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顺手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平和有力,寒毒的痕迹几乎探查不到了。
盛玉华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梦思雅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别哭鼻子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季明寒站在两步外,冲梦思雅微微颔首,唤了声母亲。
梦思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带嫌弃:“瘦了,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季明寒没有反驳。
梦思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沉甸甸的,塞到盛玉华手上。
盛玉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厚的线装册子,封皮用苗文写了几行字,内页密密麻麻记着账目、人名和日期。
梦思雅拢了拢袖口,语气轻描淡写:“这玩意儿藏在三长老蛊阵的阵眼底下,大蛊师翻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气背过去。”
盛玉华翻了两页,瞳孔微微收缩。
账目的流水金额巨大到离谱,最大的几笔收支旁边都标注着同一个名字。
吴德水。
……
盛玉华把账册摊在石桌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梦思雅早就不管这些了,她被五个孩子团团围住,糖糖挂在她脖子上不肯撒手,乐乐抱着她的腿问外婆去哪儿玩了,康康默默站在旁边递了杯温水过去,丁丁头一个问的是外婆有没有带好东西回来。
晓晓倒是没凑过去,她搬了张凳子坐在盛玉华旁边,帮忙翻页做记号。
季明寒站在石桌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垂眼看着账册上的内容。
这本账册的记录跨度长达八年,从最早的一笔三千两银子到后来动辄数万两的进出,资金体量逐年攀升。
收入来源五花八门,有茶叶、丝绸、瓷器的正经生意,也有标注着牵机丝、蚀心粉、红蛛露等蛊毒制品的销售记录。
而这些毒物的最大买家和资金提供者,署名全是同一个人,吴德水。
盛玉华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停住了。
这一页记录的不是银两往来,而是一份人员名单。
名单上列着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所在城镇、经营的产业类型和每月需缴纳的份子钱。
这十七个人分布在江南六个州府,行业涵盖酒楼、药铺、布庄、镖局,全都是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正经生意。
但名单最底下用朱砂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着四个字:吴氏外柜。
盛玉华把这页折了个角做标记,继续往后翻。
账册的最后几页记录了最近半年的动向,其中有一笔特别醒目,三个月前,吴德水一次性向三长老支付了十二万两白银,备注栏写着沉香散三百斤。
沉香散。
盛玉华认得这个名字,这不是什么名贵香料,而是一种经过苗疆手法改造过的成瘾药物。
服用者初期会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但连续服用半月以上便会产生强烈依赖,断药后浑身骨节酸痛、狂躁呕血,生不如死。
三百斤沉香散,足够让一整座城的人染上瘾。
盛玉华合上账册,手掌压在封面上。
晓晓歪着头看她的表情,没吱声。
季明寒的视线从账册移到盛玉华脸上,等着她开口。
盛玉华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吴德水拿蛊毒当买卖做,这八年里不知道害了多少人,难怪他在江南富的流油。”
季明寒嗯了一声。
盛玉华用手指敲了敲那份十七人的名单:“这些外柜就是他的根须,插在江南各处替他分销毒物、回笼银子,明面上全是良民。”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正被孩子们围着乐呵的梦思雅。
梦思雅一边剥橘子喂糖糖一边跟丁丁比划着什么,丁丁的眼睛越听越亮,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出了算盘。
盛玉华的嘴角勾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梦思雅身边蹲下,把糖糖从母亲怀里接过来抱在腿上,一边拿橘瓣逗糖糖一边开口。
盛玉华把账册的内容大致说了,问梦思雅在苗寨有没有听到过吴德水这个人。
梦思雅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表情从笑变成了平静,然后又变回笑,但笑里带了点冷:“岂止听过,大蛊师说这个姓吴的十年前就跟三长老搭上了线,三长老能在寨子里培植势力,一大半银子都是他出的。”
丁丁在旁边插了一嘴:“那这个吴德水到底多有钱?”
梦思雅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薄纸递过去:“大蛊师让我带出来的,三长老密室墙上揭下来的。”
丁丁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产分布图,标注着吴氏名下在江南各处的田庄、铺面、仓库和宅院。
丁丁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他抬起头的时候脸涨的通红。
盛玉华从他的表情就猜到数字不小。
丁丁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抖:“保守估算……吴家名下的不动产加上流动资金,少说值三百万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季明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喝了口茶。
康康牵着乐乐的手站在丁丁旁边,听完之后面无表情的评价了一句:“比国库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