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傍晚,一只信鸽从北面飞进了别院。
三叔把鸽子腿上的竹管取下来,送到正在给糖喂米糊的盛玉华手里。
盛玉华单手拆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是豆豆的笔迹,工整又老练。
已动手了。
盛玉华把纸条递给旁边的季明寒,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
京城,护国寺。
豆豆今天没穿太子朝服。
他一身黑色短打劲装,束袖扎裤脚,头发用黑绳扎了个高马尾,站在护国寺山门前的台阶上。
五岁的小人儿站在三千甲胄齐全的御林军前面,画面够违和的,但没人敢笑。
因为这孩子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后脊发凉。
御林军把护国寺围的水泄不通,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全是人,铠甲反光在日头下晃的人眼疼。
寺里的和尚慌成一锅粥,有跑出来看的,有缩在殿里不敢出来的,方丈慧明满头大汗的站在山门内侧,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
豆豆不看他,他在等一个人。
没等太久。
佛堂方向传来拐杖点地的笃声,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精心维持的从容。
德太妃从佛堂方向走出来了。
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的不错,穿着檀色对襟褙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嵌玉的紫檀拐杖,后面跟着两个贴身嬷嬷。
她脸上是精准的愤怒表情,不多不少,刚好够表演一个被冒犯了的长辈。
太子!
她大喊着,声调拔的很高,中气倒是足。
你带兵围了佛门清净之地,眼里还有祖宗规矩吗?还有天家体统吗?
她走到豆豆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哀家在这里吃斋念佛为大乾祈福,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跪下!给菩萨和祖宗磕头请罪!
她骂的理直气壮,嗓门越来越大,想让周围的僧人和御林军都听见。
她赌的就是孝字。
豆豆看着她。
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的看着这个老太太表演了足足十息。
等德太妃骂完了,气也喘匀了,豆豆才开口。
他的声音稚嫩,但咬字清楚,语速不快不慢。
太妃娘娘,菩萨可保不住你后山溶洞里的三万石粮食。
德太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拐杖尖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晃了半步。
她脸上精心维持的怒色碎了,成了灰白色。
豆豆继续说。
还有一百七十副重甲,三十箱长矛刀剑,十二桶火油。
他一样一样往外报,语气很平静。
太妃娘娘想解释一下,念经为什么需要这些东西吗?
德太妃的嘴唇颤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她身后那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趁乱去拉德太妃的袖子,脚步往佛堂侧面的小门方向挪。
想跑。
豆豆根本没看她们,他只是抬了抬下巴。
两个御林军已经从侧面绕过来了,长刀横在小门口,把那两个嬷嬷的退路堵的死死的。
嬷嬷脸色一白,缩回了手。
豆豆看向御林军统领。
搜后山。
统领抱拳应是,转身带了五百人往后山方向去了,铠甲声轰隆的。
德太妃像是被抽了骨头,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紫檀拐杖咣当一声滚出老远。
她嘴里开始语无伦次的嘟囔,一会儿说你不能这么对我,一会儿说先帝在天有灵不会放过你们。
豆豆全当没听见。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统领急匆匆跑回来了,盔甲跑的哐当响,脸上满是震惊。
殿下!后山溶洞里搜出粮食三万两千石,重甲一百七十三副,长兵短刃三十四箱,火油十二桶,另有弩机部件五箱,已全部登册封存!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僧人们的脸全白了,有几个瘫坐在地。
方丈慧明的阿弥陀佛念不下去了,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豆豆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动,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德太妃,老太太已经丧了神,眼珠子发直,嘴唇不停翕动,豆豆开口了,声音很平。
送冷宫,活着就行。
他转身往山门外走,黑色的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个头矮,步子小,但背挺的笔直。
三千御林军齐刷刷让出一条路来。
……
京城的飞鸽密报到别院的时候,盛玉华正坐在廊下给糖糖缝一件小肚兜。
三叔把纸条递过来,盛玉华一手抱着糖糖一手展开看了看,德太妃已禁足冷宫,名下党羽三十七人全部下狱候审,护国寺方丈收押问罪,寺产充公。
密报最后一行是豆豆加的,母妃父皇放心,儿臣一切无虞,勿念。
盛玉华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低头亲了亲糖糖的脑门,总算放心了。
晚饭的时候她把消息告诉了梦思雅。
梦思雅正喝粥,听完拿帕子擦了嘴角,哼了一声。
算她识相没有拼死挣扎,不然以明寒的脾气,哪还留她一条命。
季明寒坐在对面夹菜,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接话,但嘴角松了松。
从青云道长到魏贤到沈庆再到德太妃,这条线从江南一直牵到京城,前后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收网了。
今晚的饭桌气氛松快了不少。
丁丁破天荒没有在饭桌上算账,老老实实的吃了两碗饭。
康和乐乐抢鸡腿抢的面红耳赤,被梦思雅一人敲了一筷子头才消停。
糖糖坐在小凳子上啃磨牙饼干,口水糊了一下巴。
盛玉华吃完饭说要下厨做个点心庆祝,季明寒站起来说他帮忙烧火。
两人进了厨房,盛玉华系上围裙开始揉面,季明寒蹲在灶口添柴。
他添了三根柴火,灶膛里火苗蹿的老高,差点把锅底烧黑。
盛玉华头也没回就说了句你出去。
季明寒不走,又拿了根柴要往里塞。
盛玉华用沾着面粉的手指点了他一脑门白,把人轰了出去。
季明寒摸着额头上的面粉印子退到了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忙活,嘴里嘟囔了句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