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贤在主位落座。
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两下。
身后随从立刻上前续茶。
续茶的动作却显得多余。
桌上的茶碗还冒着热气。
盛玉华端坐不动。
她仔细观察那随从弯腰倒水的姿态。
此人腰间绸带系得松垮，鼓出一块硬邦邦的弧度。
那是短火铳的轮廓。
这哪是倒茶，分明是在亮兵器。
盛玉华心头泛起冷意。
面上却笑靥如花。
“魏总管，妾身这次从南洋来，专程是为了给家里老太做寿衣备料。”
“老太太八十大寿，说什么也要用大齐最好的苏绣缂丝。”
“三千匹顶级丝绸，头一批要赶在腊月前交货。”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写好的单子推过去。
上面列着品类数量，条目清晰。
魏贤接过单据看了两眼。
嘴角挂着客套，眼睛眯了起来。
三千匹顶级丝绸，按市价至少值三十万两白银。
这种大买卖，整个江南一年到头碰不上两次。
“东方夫人好气魄。”
魏贤把单据放下。
手指将纸页推回去，装出一副推辞的姿态。
“只是三千匹数量太大，织造局眼下库存凑不齐。”
“要委屈夫人等上几个月了。”
这话说的客套。
盛玉华听出对方在拖延试探。
他不急着接单，说明在盘算这买卖背后有没有陷阱。
盛玉华低声笑了笑，“无妨，妾身不急。”
“这定金，倒是给总管备上了。”
她示意身后的女暗卫呈上锦盒。
盖子打开。
十二片金叶子码的整整齐齐。
加上给方管事的十片，已经是二十二片了。
魏贤目光在金叶子上停顿。
喉结滚动。
这当口，那个端茶的随从身子趔趄。
手里滚烫的茶壶朝季明寒的方向倾倒。
沸水飞溅而出！
这一下来刁钻迅疾。
正对着季明寒的膝盖泼过去！
盛玉华余光瞥见魏贤的手指停下敲击。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季明寒的反应。
果然是试探！
季明寒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折扇都没合拢。
沸水飞溅到他身前三寸的位置。
凌空停住了！
水珠颗颗分明，热气腾腾的定在半空。
整把茶壶连带着壶盖，被一股内力托着。
稳稳当当飘回桌面。
落地连一声响都没发出。
随从的脸青白交加。
魏贤手指按在扶手上发直。
季明寒全程眼皮都没抬。
只慢吞吞合拢折扇。
他不耐烦的瞥了随从一眼，“你家下人手脚太拉胯了。”
语气透着明晃晃的嫌弃。
这种鄙夷，让魏贤后背渗出冷汗。
这绝对不是普通功夫！
内力外放，隔空御物。
整个大齐能做到这步的高手没几个。
魏贤笑容僵硬。
转头呵斥随从，“废物东西！还不麻溜滚出去！”
随从连滚带爬出了花厅。
盛玉华开口打破沉寂，“魏总管别见怪，我家老爷脾气差，最烦人毛手毛脚。”
她伸手把金叶子往前推了推，“生意归生意，咱们接着聊。”
魏贤收回目光。
视线重新落在金叶子上。
这两个人来路不明，武功深不可测。
偏偏又是送钱来的。
银子摆在面前不收，那才是脑子有病。
更何况下月十五运火器去北境，还需要大量银两打点沿途关卡。
“东方夫人爽快，魏某佩服。”
魏贤终于伸手将锦盒收到身侧。
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三千匹丝绸的事包在魏某身上，保管给夫人挑最好的料子。”
盛玉华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接着开始转换话题。
“对了，妾身还有桩小事想请教总管。”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
“我们东方家在南洋做矿石生意，商船常年跑海路。”
“近两年海盗越来越猖獗，前年折了三条大船。”
“我家老爷想买些趁手的兵器护航，可南洋那边的火器粗糙得很，放两枪就炸膛。”
她轻叹一声。
“不知总管可有门路？”
魏贤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盛玉华把对方的神色变化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种闻到肉味的贪婪。
魏贤还没开口。
季明寒先在一旁冷哼出声。
“大齐的火器？”
他毫不掩饰话里的鄙夷。
“我在广州港见过大齐卫所的火铳，那东西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
“射程不到二十步，三枪里有一枪哑火。”
“送我都嫌占地方。”
这番话说得嚣张至极。
魏贤的脸色全变了。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被踩到痛处又急于反驳的心思。
他花了半年心血造出来的改良火铳，射程八十步，五条膛线能三连发。
这东西放在当世绝对是顶尖利器。
被一个外行人说成烧火棍，他咽不下这口气。
“东方老爷可能见的是军中淘汰的旧货。”
魏贤端起茶碗刮了刮茶沫。
语气带着几分矜持。
“实不相瞒，魏某这里倒是有些不寻常的好东西。”
“比南洋那些番人造的物件，强出何止十倍。”
季明寒挑起眉毛。
“哦？”
就吐出一个字，吊着对方胃口。
魏贤被这态度拿捏得浑身难受。
想多说又不敢和盘托出。
盛玉华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接过话茬。
“总管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那脾气。”
“不过我家老爷确实是行家，光说不练他不信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
拿在手里随意扇了两下。
“这样吧，妾身先预付十万两白银作为诚意。”
“总管什么时候方便，让我家老爷亲自去看看您那些好东西。”
“只要货好，价钱不是问题。”
十万两白银。
这几个字在花厅里回荡。
魏贤的手指抖动了一下。
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十万两白银够他多造一千支火铳。
够他给上官策再送一批军火，多换一块封地。
理智与贪念在他脑子里来回拉扯。
最终还是贪念占了上风。
他手里有三百号人和成堆的火器，这两个人再有通天的本事，还能翻天不成。
魏贤放下茶碗。
露出一个自诩精明的笑容。
“东方夫人痛快！”
“这样，后日酉时，魏某安排一个清净地方，请二位过目。”
“绝对让东方老爷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