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十二月初,南京被大雪笼罩了。经历了一年的干旱,此时的纷飞的雪片倒像是好兆头。只是苦了无御寒之物的草民,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
如今的世道,棉布与棉花倒是不缺,市面上一枚银元能买一件厚实的棉袄——但多口之家,都买上棉袄不可能,多数贫民只能买上一两件,让当家人穿出门卖力气,在家里的,只好多围些麻衣布片在床上发抖。
但对于有钱有势的人来说,这雪却下的正好。所谓雪中赏梅,暖室饮酒,这朔风呼啸,数九寒天,正是老爷和少爷们居家读书,赏雪燕乐的时节。
“藕煤炉子卖呦!北京造,呱呱叫!”
“藕煤炉子卖呦!”
听着墙外的叫卖声,英府街上门楣上写着“耿府”的一座宅邸门打开了,一个身穿貂裘的中年男子跺着脚,身旁站着一位管家。那管家站在门内叫道:“那贩子,过来!”
冻得直哆嗦的煤炉贩子忙挑着担子近前来,口中道:“富态好老爷!可是从北京来滴?今年南京冷得吓人巴拉滴!宅子里头要多烧几个炉子好哉!”
那身穿貂裘的中年人微笑道:“你这炉子多少钱一套?”
贩子弓着腰回道:“好教老爷知晓,这套炉子十六元!小的包给装好!”用手一指担子前面那筐工具,“老爷家里是玻璃窗吧,我这里有金刚石,切炉筒子眼儿正正好好哉!”
那管家听了斥道:“这里可是你坑蒙拐骗的地方?十元一个就算顶贵了,如何敢要这许多!”
那贩子连忙叫屈道:“老爷们是北京过来的吧,这炉子北京卖六七元不假,可千里迢迢运到南京,您想想运费多少吧!实不相瞒,这炉子连安装小的赚一元,此外多赚一文钱,您把小的送官也无怨的!”
穿貂裘的中年人见他脸色冻得发青,就笑了笑道:“你进来安装吧,先到老爷房里把你挑的这套安上——我这府里要好多套,你可有?”
那贩子喜出望外道:“有的,小的有好多,您要多少我都保您安好!”
那管家闻言,嗤笑道:“看来你从北京倒运过来不少,挺下本钱哪!”
贩子闻言,不敢犟嘴,低着头挑着担跟着两人进门。
......
待藕煤炉子烧的通红,耿如愚就脱了大衣服,一叠声的让下人将房中火盆暖笼之属尽数拿出去,叫道:“熏得脑袋疼!”
梁欣也脱了大衣服,脸色仍发青道:“都说南方暖和,万没想到,差点在南京冻死!”
耿如愚闻言,抱住她道:“贤妻跟我来南京伺候老爷,却苦了你了也。”
梁欣在他怀中笑道:“你我二人,说这些作甚?再说,我爷爷在南京,我也颇想他。”
耿如愚忍不住亲她一口道:“贤妻,如今有了火炉子,夜里可多些花样了.....”
梁欣脸颊飞红,嘴上道:“快四十岁人了,还不正经!”身子却在他怀里扭了又扭,让耿如愚的呼吸都粗重了。
正此时,耿如愚的侍妾小竹在外面道:“大爷,奶奶,今天报纸到了。”
两人忙分开,耿如愚道:“进来吧。”小竹拿着一沓报刊开门进来,被热浪一扑,叹道:“好暖和!”
耿如愚一边拿报纸,一边道:“你喜欢暖和,晚上到这屋里睡。”小竹闻言啐了一口,脸红低头看向梁欣。
梁欣在一旁掩嘴笑道:“咱家这爷们今晚不知道要搞些什么花样,妹子住在这边也好。”说完看向耿如愚,暗忖他必是欢喜的,却见他皱眉看着报纸不语。
梁欣吃惊道:“报上说了什么?”
耿如愚不接话,拿着报纸认真看。梁欣正要说话,门外又有仆妇禀道:“大爷,老爷叫你去书房。”
耿如愚将手中报纸一折,回道:“这就过去!”将报纸递给梁欣道:“你看看吧,老爷找我估计也是为这事。”
梁欣接过报纸,只见头版竖排题目写的是《大寒期再临——钦天监与农工部联合呈报:三千年以来气候异变与农政疏》。
......
这边梁欣看报不表,耿如愚到了书房,果见自家父亲与他三叔耿定力手中各拿一份报纸坐着谈话,见他进来,耿定向问道:“可看了报纸?”
耿如愚点头道:“刚看。”
耿定向冷笑道:“报纸之大害今日可知了。”
耿定力在一旁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报纸还是利大于弊的,此乃公论也。”
耿定向指着报纸头版怒道:“以这篇文章而论,定个以异学邪说摇惑人心、擅刊危言以干天听之罪不过分吧。”
耿定力仍微笑道:“此乃钦天监与农工部联合奏章,不是胡应麟写的,他只写了个按语。”
耿定向见三弟不附和自己,就问耿如愚道:“你如何看?”
耿如愚见了他爹不由自主的紧张,刚才在路上想得思路全乱了,就伸手道:“儿子刚才没仔细看,您手中的给我再看一遍。”
耿定向哼了一声,将手中报纸递给耿如愚,耿如愚接过报纸又看了一遍,这才理清思路道:“儿子觉得,奏章里梳理《诗经》、《竹书纪年》、各朝代方志、物候记录,这个......这个.......画出的三千年气候曲线恐是真的,这个.......这个冷暖交替的现象规律应该也不假.......”
见耿定向双眉竖起,有打过来的迹象,耿如愚忙道:“但以气候之说来解释王朝更替,颇为牵强。儿子以为,天心转移还是因为当政者失德乱政。”
耿定向闻言点头道:“周室东迁、东汉崩解、唐末大乱哪个不是出了些无道之君以及昏庸腐朽之臣——若无君臣乱政,即便有些天灾人祸,也不至于土崩瓦解!”耿定力与耿如愚闻言都点头称是。
耿定向又道:“胡应麟按语说,此奏章主要论据是京师大学与南京大学两家地理研究小组的成果。这些所谓“教授”弃经史正学,溺奇技淫巧,以数千年臆断之辞,造亡国不祥之语,朝廷非但不怪罪,还拨付国帑,钦天监等拿着这些堪比谶纬妖书的玩意动摇君心,吾不知朝廷何意?”
耿如愚闻言纠正道:“父亲,儿子听说这两京大学的经费都是皇家拨付,与国帑无干。”
耿定向竖起眉毛骂道:“兔崽子!我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再说,即便两京大学都是皇上拿钱,那些省立大学呢?各地巡抚还不是拿着民脂民膏养着这些混蛋!”
耿如愚见父亲这火儿到底发了出来,低头肃立,不敢回嘴。
耿定力在一旁笑道:“大哥不必上火。奏章后面说,从我朝太祖以来各地雨雪奏报以及江南花期记录来看,这大寒期已至——恐怕将来百年,雪、旱、瘟、虫诸般灾异少不了,你我好生将养身体,且看将来如何。”